第三十三章
程昕走下楼梯,来到站台。
列车还没有进站,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等车的旅客,有的低头看方屏,有的仰头看时刻表,有的蹲在柱子旁边抽烟。
她在候车线外找了一处人少的位置,将行李箱靠在腿边,双肩包放在箱子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铁轨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两条平行的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越来越细,越来越窄,最后汇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站台顶棚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掏出方屏,点开群聊。
群里的消息还停留在昨晚,陈念冰发了一个“明天见”的表情包,被慕云笙吐槽“你发这个表情包的样子好像我奶奶”。江鸿文回了一个“。”,缪墨回了一个“。”,秦苏言也回了个“晚安”,还补了一句“代表秋衍也说了”,陈某人破防了。
程昕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将方屏收进口袋,没有发任何东西。
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声响,列车从晨光中驶来,车头的灯光在铁轨上方切开一道明亮的白色弧线。车窗一扇一扇地从她眼前掠过,每一扇窗里都映着一张模糊的脸,有的靠着椅背打盹,有的低头看方屏,有的望着窗外发呆。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程昕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将双肩包背好,走上车。
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
她将行李箱塞进上方的行李架,双肩包放在脚边,然后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列车启动的时候,很安静,但窗外的站台后退的速度从一开始的缓慢到后来的被甩在后面,直到再也看不见。
程昕偏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景从山林慢慢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大片大片的田野在车窗外铺展开来,深褐色的泥土被翻耕过,整齐的垄沟从近处延伸到远方。偶尔有一两间农舍从田埂边探出头来,白墙黛瓦,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方屏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程昕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方屏。
群聊里,陈念冰发了一条消息。
陈念冰:我到烈阳城了!!!
陈念冰:在车站旁边的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陈念冰:现在回车站了
陈念冰:等你们!!!
下面紧跟着一张自拍,背景是公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他的脸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嘴角咧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照片的右下角,亭子的红色柱子露出了一小截,漆面斑驳,像一个老掉了牙的、还在努力微笑的人。
慕云笙: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慕云笙:不是说了中午吗
陈念冰:我勤快
陈念冰:不像某些人
江鸿文:你是说你自己吗
陈念冰:……我说的是别人
缪墨:没有别人。
陈念冰:你们能不能盼我点好
程昕看着屏幕上那些飞速滚动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腾出手,随手敲下几个字。
程昕:刚上车。
紧接着,慕云笙的消息发来。
慕云笙:我刚到车站!
慕云笙:程昕姐,我俩应该能同时到!
陈念冰:豪
陈念冰:我等你们!
程昕的手指停在方屏上,思索片刻后,决定捉弄一下他。
程昕:补药
程昕:我要苏言姐姐接我~
秦苏言:?
秦苏言:不儿
秦苏言:你和谁学的??
程昕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猜测秦苏言是刚闲下来就看到自己发的消息了。
程昕:你那些孩子们不是这么叫你的嘛?
秦苏言:……
陈念冰:……
陈念冰:喂!!!
江鸿文:噗
缪墨:无情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昕:好啦,逗你的啦
程昕:感谢陈大公子百忙之中来接小女子到站~
陈念冰:……你还是正常点吧
陈念冰:我害怕
程昕强忍笑意,她收好方屏,重新靠在椅背上。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彻底绷不住大笑出声。
* * *
天使院。
秦苏言睁开眼。
她微微眯眼,侧头看向窗外。
一缕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枕头边缘,落在白色的发丝上,将那些散开的发梢照得近乎透明。
秦苏言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清醒。最先感受到的,依旧是怀里的温香软玉。
她低头,一颗金色的脑袋正埋在她胸口处。白秋衍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一下一下地打在她胸口那片裸露的肌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有点痒。
秦苏言轻轻动了动放在白秋衍腰间的手,只是她的手指刚从白秋衍的腰侧滑过,还没用力,怀里的人便轻轻一颤。白秋衍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嗯……我不要了……”
秦苏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昨晚的事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原本都打算睡了,然后,某个小精灵一时兴起,从被子里伸过来,先是搭在秦苏言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往上,滑过她的手腕,滑过她的手臂,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贴了上来,脸埋进秦苏言的颈窝,鼻尖蹭了蹭她的锁骨,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秦苏言听清了,但她假装没听见,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已经睡着了。
但白秋衍知道没有。
她轻哼一声,噘着嘴,手指在她腰间拧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秦苏言睁开眼。
借着屋内微弱的光,她看到白秋衍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控诉,带着撒娇。
秦苏言叹了口气,说“孩子们在,别吵到他们。”
白秋衍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画了几道弧线。这些弧线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后,各自飞到两人的口中。
秦苏言眨眨眼,有些疑惑的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诧异的看向白秋衍,只见白秋衍收回手,摆出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秦苏言沉默了一会,突然起身,把白秋衍压在身下。
白秋衍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骄傲,到后来的困惑,到后来的慌乱,到最后的求饶。
不过,秦苏言一直没有理会她那微弱的挣扎。
别说,都不发出声音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两人只能看到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秦苏言看到白秋衍的嘴唇在动,但她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她只能从那嘴唇张合的幅度、从那张脸上的表情、从那双眼睛里逐渐涣散的光,去猜测那些没有被传出来的声音的内容。
在这种无声的环境下,碰撞声、水声也更加明显。
秦苏言摇摇头,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先将手臂从白秋衍的颈下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再将手掌从她的腰间一点一点地移开,再将身体从她的体温中一点一点地剥离。
每移动一点,她都会停下来,屏住呼吸,确认白秋衍没有醒,然后继续。
最后她成功脱身,小心翼翼地抽身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她弯腰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系带子的动作也放到了最慢。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白秋衍。
白秋衍没有动。
她松了口气,闪身出去,将门轻轻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