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灾厄201年1月25日。烈阳城车站。
广播声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语调将列车到站的消息一截一截地切碎,送到每一个乘客的耳朵里。
一辆动车缓缓停靠在站台旁。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从尖锐渐渐变成低沉,又从低沉变成一声长长的、像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吐尽了似的叹息。
车门打开,旅客拖着行李,陆陆续续地下车。
陈念冰就在其中。他顺着人流走出车站,脚步不快不慢,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握在手里,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嗯……哈!可算是到了。”他站在晨光下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向后弯成一道弧线,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他眯着眼,面朝太阳,任由那层淡金色的光落在自己脸上、肩上、手背上。
他环顾四周。车站旁的出租车停靠点边上都或多或少站着人,有的低头看方屏,有的抬头张望,有的已经和司机讨价还价起来了。
看来一时半会是叫不到了。
不过他也不急,程昕和慕云笙起码得中午到,江鸿文和缪墨本来就在烈阳城,秦苏言和白秋衍虽然已经在烈阳城了,但她们上午肯定还要陪孩子们,不可能来找他。这段时间,就是闲逛都来得及。
想到这,陈念冰索性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车站广场,沿着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走进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
陈念冰寻了一处没人的亭子,将行李箱靠在柱子上,在长椅上坐下来。亭子是仿古的,六角飞檐,红色的柱子,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亭子的顶部有一块匾额,写着“听风亭”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笔画间的筋骨还在。
他坐下后,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包。
包是深蓝色的绒布袋,袋口用一根细绳系着,绳头打了个小巧的结。
他将结解开,将袋口朝下,轻轻抖了抖。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落在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是七枚颜色各异的指环。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安静地躺在灰白色的石桌面上。每一枚指环上都带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球,镶嵌在指环的顶端,上面雕刻着不同的图案。
有太刀,有笛子,有夜轮刃,有浮萍拐,有长枪,有薙刀,有大锤。
七枚指环。七个人。七种武器。
陈念冰看着桌上那七枚指环,嘴角牵起笑意。
这些是他一回去后就求他师傅血魔大君何星夜教的。他用了几滴自己的血液,配合上能容纳血液的金属制作而成。过程不算顺利,每一枚都失败过至少一次,但他还是成功了。只是他左手背上的烫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他拿起那枚紫色的指环,对着太阳。
指环顶端的太刀在晨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将指环举高了一些,让阳光从太刀的刀尖穿过刀身、穿过刀柄、穿过指环的圆孔、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嘿嘿,真期待苏言他们看到指环的样子啊……”他将指环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亭子顶部那根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有些歪斜的横梁。
他知道,秦苏言看到这枚指环时大概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哦,谢谢”,然后补上一句“不好看”,却又老老实实戴上。
白秋衍大概会认真地看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我很喜欢”,然后戴在手上,很久很久都不会摘下来。江鸿文会面无表情地说“还行”,然后转身就戴上了。
缪墨大概会点点头,什么也不说,然后第二天所有人都会发现他已经戴了一整天了。
程昕会笑着说“好漂亮”,然后立刻戴上,在群里发一张自拍。
慕云笙会尖叫,会跳起来,会把那枚橙色的大锤指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扑上来抱住他,说“陈念冰你居然也有靠谱的时候”。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赶出脑子,小心翼翼的收起指环,放回布袋里,把袋口的绳子系好后,放回衣服口袋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走出亭子,沿着来时的路,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 * *
巫女城,车站内。
人不多,偶尔有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候车厅里回荡,又被广播声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来送程昕的人不多,只有叶萱然和赤煌。
三个人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挤,只是在角落里寻了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程昕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一只小号的行李箱。
叶萱然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冬衣,长发披在肩后,发间别着一支银色的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落泪,只是安静地看着程昕。
赤煌站在叶萱然身侧,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慵懒而随意。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长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赤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程昕的脸。
三人沉默着,然后叶萱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程昕的腰。程昕微微低头,将下巴搁在叶萱然的肩上,手掌贴着她的背脊。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下。站台上的广播又响了一次,提醒某趟列车即将停止检票。
叶萱然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一路平安,程昕大人。”
“嗯,我会的。”
赤煌在叶萱然松开后,犹豫片刻,也走上前抱住了程昕。
程昕一愣,毕竟在她印象里这位看似“平和”的愤怒之神可干不出这种事。
但她还是回抱住赤煌。
两人都没说话,一直等到广播响起才松开。
“走了。”程昕说。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将双肩包甩上肩,转身。
“路上小心。”赤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
程昕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叶萱然站在原地看着程昕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消失在楼梯拐角,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落泪。
赤煌偏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叶萱然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被赤煌的掌心一裹,便不再动了。
“走吧。”赤煌说,“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叶萱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转身,并肩朝车站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