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正月初五,破五。靠山屯的年味还没散,翠花坊的炒锅又转起来了。三嫂刘翠花站在新厂房里,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看着四台新炒锅轰隆隆转着,开口笑的香味从排烟罩里挤出去,混着正月里鞭炮的硝烟味,飘出老远。
刘三柱站在头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分半钟,关火,筛砂,出锅。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成了。”她把围裙边松开,“三柱,火候稳了。”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姐,赵明哲师傅今儿个到。”
三嫂愣了一下。“鹰屯那个赵师傅?”
“嗯。振庄哥说,赵师傅开春要来教熬鹰,继业等着学呢。”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三柱,你一会儿去屯子口迎迎。”
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中。”
正午时分,一辆灰扑扑的班车停在屯子口老槐树下。车门推开,赵明哲先下来,六十多岁的瘦高个,腰板挺得溜直,左臂平端,上头蹲着一团灰褐色的影子。后头跟着他儿子赵继锋,二十多岁,浓眉大眼,肩上架着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赵明哲把左臂上的鹰往上托了托,露出脸来。鹰钩鼻,深眼窝,颧骨高耸,皮肤被山风吹成古铜色。他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老树皮:“杨主任,俺又来叨扰了。”
杨振庄迎上去,握住赵明哲的手。“赵师傅,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您能来,靠山屯蓬荜生辉。”
赵明哲摆摆手,指着蹲在人群外头、抱着小鹰杆的继业。“这就是老蔫哥那个小徒弟?”
杨振庄点点头。“继业,过来,叫赵爷爷。”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走到赵明哲面前,把小脸绷紧。“赵爷爷好。”
赵明哲蹲下身子,平视着继业的眼睛。“你叫继业?”
“嗯。”
“你老蔫爷爷教过你啥?”
继业把小脸绷得更紧了。“教过认蹄印、下套、敬山神爷。”
赵明哲点点头。“中。你老蔫爷爷教你的,你都记着?”
“记着。”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攥紧,“俺爹说,老蔫爷爷的规矩,不能断。”
赵明哲没说话,站起来,把左臂上的鹰托了托。“继业,你想学熬鹰不?”
继业把小脸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想。”
赵明哲把那头苍鹰从臂上接下来,让它蹲在鹰架上。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这个七岁的娃。
“熬鹰第一要紧的,不是熬它,是熬你自个儿。”赵明哲蹲在鹰架边,“你急,它比你更急。你躁,它比你更躁。你心里没定数,它一辈子都不会服你。”
继业蹲在赵明哲旁边,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把赵明哲说的每一个字都记进心里。
熬鹰是在合作社后院的空地上进行的。鹰架是赵继锋连夜搭的,柞木刨得溜光,两排,能同时挂十二只鹰。当然,现在架子上只有两只——赵明哲带来的那头苍鹰,和赵继锋架着的那只当年鹰。
赵明哲把那头苍鹰从架上接下来,让它跳上继业的左臂。继业个子小,胳膊短,鹰蹲在他臂上,翅膀展开能把他整个人罩住。赵继锋帮他把皮护臂系紧,又在他脚下垫了一块木头,让他能站稳。
“开称。”赵明哲说。
赵继锋递来一杆老秤,秤钩上挂着皮护套,熟练地把鹰爪套进护套,提起秤杆,称了称鹰的份量。“一斤九两。”
赵明哲点点头。“记着,熬鹰期间,每天都要开称。鹰瘦了,你熬过了;鹰太瘦,你得补食。”
他从腰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鲜肉,托在掌心,凑近鹰喙。“这。”他嘴里发出短促的口令。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盯着那块肉,没动。赵明哲不着急,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掌稳得像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十秒钟,三十秒,一分钟。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低下头,飞快地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这。”赵明哲又发出一声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没飞。赵明哲轻轻摸了摸鹰的胸羽。“成了。它记住这个音儿了。往后你一喊‘这’,它就知道有食吃。”
继业蹲在鹰架边,把赵明哲教的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赵继锋手把手纠正他架鹰的姿势、呼唤的口令、喂食的手法,他学得认真,不偷懒,不糊弄。
王建国蹲在合作社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振庄哥,继业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嗯。”
熬到第三天,鹰开始认人了。继业端着皮护臂站在鹰架边,喊了一声“这”,鹰从架上飞下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攥紧皮护臂,力道沉实。继业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鹰的胸羽,鹰没躲。
赵明哲蹲在旁边,把那根老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中。这鹰认你了。”
继业把小脸绷紧。“赵爷爷,它能跟俺多久?”
赵明哲想了想。“你好好待它,它能跟你十几年。十几年后它老了,飞不动了,你还得养着它。”
继业把那根小鹰杆攥紧。“赵爷爷,俺养着它。”
赵明哲没说话,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中。”
熬到第七天,鹰已经完全认了继业。继业走到哪儿,鹰就跟到哪儿。他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鹰就蹲在他旁边的鹰架上;他跑回家里吃饭,鹰就蹲在他家窗台上;他晚上睡觉,鹰就蹲在他枕头边,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里缓缓转动。
王晓娟害怕,不敢进屋。继业把鹰抱在怀里,坐在炕沿边。“娘,不怕,它不啄人。”
王晓娟把被子蒙住头,一夜没睡。
杨振庄蹲在炕沿边,把那根楸木鹰杆靠在墙边。“继业,这鹰你打算起个啥名?”
继业想了想。“叫它‘小老蔫’。”
杨振庄愣了一下。“为啥?”
继业把小脸绷紧。“老蔫爷爷走了,俺想他。”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攥紧。“中。”
正月十五,赵明哲要回鹰屯了。继业蹲在屯子口老槐树下,把那只鹰架在臂上,送了一程又一程。
“赵爷爷,你啥时候再来?”
赵明哲把狗皮帽子戴上,帽耳朵支棱着。“草开堂的时候。”
“草开堂是啥时候?”
“寒露。”赵明哲蹲下身子,把继业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寒露前后,一夜寒霜下来,漫山遍野的青草齐齐枯萎,天地间豁然开朗。那时候野鸡野兔无处藏身,正是放鹰的好时节。”
继业把小脸绷紧。“赵爷爷,俺等你。”
赵明哲站起来,把那头苍鹰架上鹰杆,扛上肩。“中。”
班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雪尘。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班车消失的方向,把那根小鹰杆攥进手心里。鹰蹲在他臂上,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也望着那条路。
“小老蔫,”继业没低头,“那是赵爷爷家。”
鹰没答他。
继业把小脸绷紧。“下回草开堂,俺带你去鹰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