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靠山屯家家户户贴上了春联。翠花坊歇业半天,三嫂刘翠花带着王老好媳妇、刘大嫂、张寡妇,把车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炒锅刷得锃亮,货垛码得齐整,连排烟罩的油网都卸下来用碱水泡了两钟头。三嫂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把这五百平米的新厂房巡视了一圈,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叠好,搁在门后的钉子上,和那条磨白了边角的旧围裙并排放着。
“过年了。”她说。
刘三柱蹲在门口,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姐,明儿个除夕,俺回刘家屯看舅。”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中。你把那袋开口笑带上,还有那块野猪肉。”
刘三柱站起来,把那截红绸子掖回裤腰里。“姐,俺明儿个一早就走。”
三嫂点点头。“早去早回。”
除夕一大早,刘三柱骑着自行车回了刘家屯。车后座绑着一袋开口笑、一块野猪肉、一壶散白干。四十里路,骑了两个多钟头。到刘老舅家时,老舅正蹲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子在他手里跟活了一样,三绕两绕就是个筐。看见刘三柱,老头把编了一半的筐搁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三柱,回来了。”
刘三柱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把那袋开口笑从后座解下来,搁在台阶上。“舅,俺姐让俺给你捎的。”
刘老舅没看那袋开口笑,看着刘三柱。“你胳膊咋了?”
刘三柱低头看了一眼,左胳膊的棉袄袖子上有一道口子,是扛野猪时被树枝刮的,他一直没补。“没事,刮了一下。”
刘老舅没再问,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一碗红糖水。“喝。”
刘三柱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可没吐。他把那碗红糖水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舅,俺走了。”
“走啥走?”刘老舅把碗搁在灶台上,“吃了饭再走。”
刘三柱没推让,在炕沿边坐下。刘老舅把灶房里的冻梨、冻柿子、粘豆包端出来,搁在炕桌上。“吃。”
刘三柱拿起一个粘豆包,咬了一口,豆馅香甜,外皮粘糯。“舅,你蒸的?”
“你舅妈蒸的。”刘老舅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她听说你要来,天没亮就起来了。”
刘三柱低下头,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舅,俺这几年,没回来看你……”
“别说了。”刘老舅打断他,“你回来了就行。”
刘三柱没说话,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
傍晚,刘三柱回到靠山屯。三嫂站在翠花坊门口,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三柱,舅咋样?”
“挺好的。”刘三柱把自行车支在墙根,“舅妈蒸了粘豆包,让俺给你带几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四个粘豆包,还温着。三嫂接过粘豆包,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香。”她把剩下的三个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三柱,明儿个除夕,咱家包饺子。”
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姐,俺跟你一起包。”
除夕夜,杨振庄家的炕上摆满了年夜饭。若兰从县城赶回来,若梅带着陈建军从省城回来,若竹、若菊、若冰都放了假,七个闺女一个儿子围成满满一桌。王晓娟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丈夫身边坐下。继业坐在爹旁边,手里攥着根鸡腿,啃得满脸油光。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榛子林的枝丫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
杨振庄端起酒杯。“爹,”他看着坐在炕头的杨父,“儿子敬您。”
杨父中风后说话不利索,使劲点头,眼眶红了。他把酒杯端起来,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振庄把酒杯放下。“爹,娘走了快一年了。儿子没给您丢人,合作社去年纯利十六万,翠花坊新厂房盖起来了,猎队冬猎打了三百多斤的大野猪。”他顿了顿,“继业会认蹄印了,若菊得了国际银牌。”
杨父低着头,老泪叭嗒叭嗒掉进酒杯里。杨振庄把父亲的手握进掌心。“爹,儿子能有今天,是托您的福。”
杨父抬起头,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使劲点头。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枕在胳膊上,看着爷爷和爹。他不明白爷爷为啥哭,可他模模糊糊地觉着,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
王晓娟把继业抱上炕,给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慢点吃,别烫着。”继业咬开饺子皮,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吐。
杨振庄在炕沿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端起来,就那么搁在手边。他看着满堂儿孙,七个闺女一个儿子,大的三十出头,小的才七岁。若兰在县教育局当了科长,若梅的山珍楼开了三家分店,若竹的刺绣出了国,若菊得了国际银牌,若冰上小学年年考第一,继业会认蹄印、会下套、会扛鹰杆了。他把那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
“爹,”若兰开口,“您想啥呢?”
杨振庄把酒杯放下。“想你奶奶了。”
屋里静了一瞬。若菊低下头,把奶奶生前爱吃的开口笑一颗一颗摆在供桌上,搁了满满一盘。
“奶奶活着那会儿,最稀罕吃这个。”她顿了顿,“三娘炒的,火候比平时多半分钟,壳儿裂得开,仁儿酥。”
三嫂刘翠花坐在炕梢,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若菊,你奶奶要是活着,看见你得了银牌,不知道多高兴。”
若菊没说话,把那盘开口笑又摆了一遍。
继业从炕上爬下来,把那根小鹰杆抱过来,搁在供桌旁边。“奶,这根杆,俺替你守着。”他把小脸绷紧,把那根小鹰杆戳在供桌边,戳得很深。
杨振庄看着儿子,七岁的娃,小脸上蹭着油光,鼻尖挂着清鼻涕,把那根小鹰杆攥得紧紧的。他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天,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老蔫叔说的不是眼神,是那股劲儿。
“继业,”他开口,“你过来。”
继业走过来,站在爹面前。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儿子手里。“这根杆,是你老蔫爷爷传下来的。往后,传给你。”
继业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爹,俺一定传下去。”
杨振庄没说话,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把那两根鹰杆一左一右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对宝贝。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窗玻璃映得一亮一亮。杨振庄背着儿子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烟花照亮的雪野。
“继业,”他开口,“你记着。”
继业低下头,趴在爹头顶。“爹,记着啥?”
“你老蔫爷爷说过,猎户进山,不是去送死的,是把命揣在怀里,小心着用。”
继业把小脸绷紧。“爹,俺记住了。”
杨振庄把儿子往上托了托,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