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火苗舔舐着加大的铁皮桶底。
晏峥把两百斤洗得惨白的猪下水，一股脑倒进翻滚的老汤里。
老汤一激。
浓烈的八角和草果味瞬间炸开。
晏峥拿长柄铁勺搅动了两下。
雾气蒸腾。
他靠在水泥水池边，摸出一根大前门叼上。
火柴划亮，烟丝滋滋燃烧。
夜市是个好地方。
不缺人，不缺现金。
但晏峥吐出一口青烟，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江州这几个大厂，工人数是定死的。
每天下班来逛夜市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两千号人。
购买力撑死了能消化三四百斤肉。
这就叫流量见顶。
晏峥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他要的是垄断，不是当个苦哈哈的摆摊小贩。
得把“晏记”的牌子打出去，让全江州的人都认这口肉。
想让人馋，就得让他饿着。
晏峥转身走进屋。
从床底下翻出一块长方形的烂三合板。
又找来一支半秃的毛笔和半瓶结块的臭墨水。
兑了点水化开。
他趴在破桌子上，手腕悬空，落笔。
“晏记老卤。”
“每日限供两百斤，售完即止。”
字写得张狂，边缘还带着几滴飞溅的墨点。
晏峥吹干三合板。
找了根红头绳，把板子拴在三轮车的车把上。
下午五点半。
重机厂的下班广播准时响起。
往常这个时候，晏峥早就推着车等在夜市口了。
今天他没动。
他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给呦呦梳头发。
小丫头穿着那条红白格子的进口公主裙。
脚上的黑牛皮鞋晃来晃去。
“爸爸，肉肉熟了。”
呦呦吸了吸小鼻子，指着阳台。
晏峥拿粗头绳给她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
“让它再炖会儿，越炖越烂。”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悠悠地指向了六点。
晏峥这才站起身。
把大铁桶抬上三轮车厢，棉被捂严实。
再把呦呦抱进车厢后头的空当里。
双腿一蹬，链条“嘎吱”作响。
三轮车慢吞吞地往夜市晃。
此时的工人夜市。
最前面的空地上，已经挤了五六十号人。
全是穿着蓝工装的汉子。
一个个探着脖子，朝着街口张望。
“这他娘的都六点了，晏老三掉茅坑里了？”
昨天的胖工人把手里的铝饭盒敲得当当响。
“我中午就吃了半个窝头，就留着肚子等这口肠头呢！”
旁边一个青工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
“别提了，我跟我丈母娘吹了牛，今天非带两斤猪肚回去。”
“这要买不到，我晚上连门都进不去。”
几米外的“许记卤肉”摊前。
许大彪光着膀子，手里捏着苍蝇拍。
看着晏峥那块空地前急得团团转的人群，他后槽牙咬得直响。
“等什么等！”
许大彪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晏老三那黑心货，肯定是拿烂肉吃死人了，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局子里蹲着呢！”
他拿苍蝇拍敲了敲自己的肉锅。
“我这可是正经好肉，五香的！爱买不买！”
胖工人翻了个白眼。
“你那肉跟嚼木头渣子一样，白给老子都不吃。”
许大彪脸一黑。
抓起斩骨刀重重剁在砧板上，震飞了一块碎肉。
就在人群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街拐角，终于传来了沉闷的车轱辘碾土声。
晏峥推着那辆破三轮。
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来了！晏老三来了！”
人群瞬间炸锅，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
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晏峥把车停稳，单脚踩住刹车。
他没急着掀锅盖。
而是伸手，把车把上那块三合板翻了过来。
白底黑字。
那两行狂草瞬间砸进所有人的眼里。
“限供两百斤？”
胖工人愣住了，大嗓门直接劈了。
“售完即止？啥意思？卖完就没了？”
晏峥点点头，扯掉盖在铁桶上的旧棉被。
一把掀开锅盖。
“轰——”
高温蒸汽裹挟着浓烈的药膳肉香，直冲半空。
香味比昨天更醇、更厚。
前排几个人被这味道一冲，肚子当场发出一连串的轰鸣。
晏峥抓起菜刀。
“就这一桶。两百斤。”
“切完收摊。”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导火索。
直接引爆了全场的恐慌。
原本还算有秩序的人群，瞬间往前死命挤。
“给我来两斤肠头！快点！”
胖工人急红了眼。
手里的两张大团结直接拍在木箱子上。
他原本只想买半斤解解馋，一看这限量的牌子，生怕明天也买不着。
“不对！拿三斤！”
“别他妈挤！老子先来的！”
后面的青工急得去扒前头人的肩膀。
“晏老板，给我留一斤心管！钱给你扔箱子里了！”
硬币和毛票像雨点一样砸进木箱。
饥饿营销的恐怖之处。
在于它把单纯的食欲，变成了对物资短缺的焦虑。
九十年代的人，最怕的就是“买不着”。
这三个字刻在骨子里。
晏峥左手竹签，右手菜刀。
“梆梆梆。”
刀刃撞击砧板的声音连成一片，没有半秒停顿。
滚烫的红油溅在手背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
防油纸一包，一递。
下一份肉立马跟上。
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
晏峥视线模糊了一下，菜刀一歪。
多切了半块猪肚进去。
他没拿出来，直接连油纸一起塞给面前的干瘦老头。
“多半两，算搭的。”
老头受宠若惊，抱着纸包就往外挤。
生怕晏峥反悔。
后面的人一看还有添头，抢得更疯了。
两百斤。
听着多。
但架不住每个人都是两斤三斤地往家提。
铁桶里的肉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二十分钟。
一半没了。
半个小时。
桶底见光。
晏峥的大腿外侧已经麻了。
右胳膊因为高频挥刀，肌肉绷得像石头，酸痛感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喘了口粗气，手里的长柄漏勺在桶底刮了两圈。
只捞上来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肉皮。
“没了。”
晏峥把漏勺往空桶里一扔。
“当”的一声闷响。
“这就没了？我排了半个小时啊！”
一个戴眼镜的男工急得直拍大腿。
“晏老板，你再去后头找找，哪怕给我刮半勺汤呢！”
他手里还举着个白面馒头。
“我拿馒头蘸蘸味儿也行啊！”
晏峥扯过一块脏毛巾，擦了擦刀刃。
“说了限供两百斤。”
他语气生硬，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冷劲。
“汤底都没了。明天早点来。”
没买到的人在三轮车前急得团团转。
买到的也不走，站在旁边撕开纸包直接往嘴里塞。
一边嚼一边发出满足的叹息。
刺激得剩下的人口水流了一地。
许大彪在旁边看得心都在滴血。
四十分钟！
整整两百斤下水！
就这么抢光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一锅快煮烂了的死肉。
气得一脚踹在炉子上，烫得自己嗷嗷直叫。
晏峥没管周围的喧闹。
他转身，把那个装满钱的木箱子盖上。
今天收的大多是十块、五块的整钞。
箱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快合不拢了。
他用力压住木板。
“咔哒。”
挂锁扣死。
呦呦在车厢里睡着了。
新买的牛皮鞋搭在纸板上，红裙子被旧大衣盖着。
晏峥把菜刀和砧板收进铁桶。
跨上车座。
双腿发力，三轮车缓缓驶出夜市。
把满街的肉香和哀声叹气甩在身后。
夜风吹透了晏峥湿透的衬衫。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油。
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要去找肉联厂签长期合同。
还得找个门面房。
三轮车转过夜市尽头的那个大弯。
进入了一条没路灯的死巷子。
巷子里静得只能听见车链条的嘎吱声。
晏峥没注意到。
在他身后十几米外的阴影里。
三个蹲在垃圾堆旁的男人站了起来。
为首的男人光着青色的头皮。
嘴角叼着半根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盯着晏峥三轮车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
又扫了一眼晏峥腰间因为弯腰蹬车而露出的鼓胀裤兜。
男人吐出烟头。
军绿色的胶鞋碾上去，狠狠一捻。
手从后腰摸出一根半尺长的生锈铁管。
“跟上。”
他压低嗓门，声音像砂纸磨过墙皮。
三个黑影贴着墙根。
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条死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