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双腿机械地往下踩。
三轮车链条严重缺油，每一圈都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车轮碾过夜市尽头坑洼的烂泥地，拐进了一条死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
月光被两边高耸的红砖墙切成一条窄窄的白线，勉强照亮前方的土路。
风卷着角落里的煤渣和烂菜叶，打在晏峥湿透的衬衫上。
他打了个激灵。
大腿肌肉因为高强度的站立和挥刀，发着酸疼的颤。
刚才切了两百斤肉，手腕到现在还僵着。
他只想赶紧把这满箱子的钱带回家，给呦呦烧点热水洗个脚，早点休息。
车头猛地一沉。
一只穿着军绿色胶鞋的大脚，重重踩在三轮车的前轮挡泥板上。
薄铁皮凹陷，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晏峥手背青筋暴起，死死捏住生锈的车闸。
轮胎在泥地上拖出半米长的深沟，彻底停住了。
三道黑影从旁边的废弃水泥管后面钻了出来。
呈半包围的架势，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男人光着青色的头皮。
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火星在暗处忽明忽暗。
他手里拎着一根半尺长的生锈铁管，在左手掌心有节奏地敲击。
“晏老板，生意挺红火啊。”
刀哥吐出一口白烟。
嗓音像砂纸磨过墙皮，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一个留着长发，一个穿着破洞牛仔夹克。
两人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三轮车的车厢。
晏峥没接话。
他迅速侧过身，宽大的肩膀把车厢里的呦呦挡得严严实实。
小丫头刚才被急刹车晃了一下。
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晏峥反手把旧军大衣往下拽了拽，将她的头完全蒙住。
大拇指在她后背轻轻按压了两下，安抚她继续睡。
绝不能让这帮烂人吓着他女儿。
刀哥的视线越过晏峥的胳膊，落在车厢深处。
那个挂着铜锁的木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箱盖边缘，还夹着半截没塞进去的两毛钱绿票子。
刀哥喉结滚了一下。
口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巷子里清晰可闻。
贪婪顺着三角眼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哥几个在夜市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谁一晚上能搂这么多钱。”
刀哥用铁管敲了敲三轮车的车把。
铁器相撞，当当直响。
他在夜市收了三年保护费，那些卖面条烤串的，一天也就交个块儿八毛。
今天看着晏峥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嫉妒得心口发疼。
“你吃肉，总得给兄弟们留口汤喝吧？”
穿着破洞牛仔夹克的混混凑上前。
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刀刃弹进弹出，咔哒作响。
“老三，刀哥看上你的买卖，那是给你面子。”
牛仔夹克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以后这夜市，刀哥罩你。”
“规矩懂吧？每天的流水，分一半出来。哥几个保你平平安安。”
长发混混在旁边抖着腿，跟着冷笑出声。
一半。
晏峥心底冷笑。
这帮不知死活的烂仔，胃口比晏建国还大。
张嘴就要抽走一半的流水。
九十年代初的治安盲区，催生了这帮游手好闲的毒瘤。
换做以前那个窝囊的晏老三，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得跪地求饶，把钱双手奉上了。
但现在的晏峥，是从千亿商海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怪物。
当年为了争夺一条海外航线，他连真枪实弹的雇佣兵都面对过。
这几个拿铁管和小刀的街头混混，在他眼里连跳蚤都不算。
他左手背在身后，摸索着车厢里的铁皮桶。
手指触到冰凉的木砧板。
旁边是那把长柄大铁勺。
晏峥五指张开，紧紧攥住铁勺的木柄。
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给他带来一丝踏实感。
“一半？”
晏峥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在死寂的巷子里却清晰异常。
刀哥以为他怕了，得意地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烟屎牙。
“嫌多？那也行。”
刀哥用铁管指着晏峥的鼻子。
“今天第一天，给你打个折。把那木箱子留下，人滚蛋。”
他身后的长发混混跟着起哄，搓着手就准备往车厢里扑去抢箱子。
晏峥没躲。
他甚至没去看那根指着鼻尖的铁管。
他往前猛跨了半步。
高大的身躯直接逼近刀哥，把微弱的月光完全挡在身后。
前世千亿首富的气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那是无数次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上绝路、见惯了生死沉浮淬炼出来的冷硬。
没有声嘶力竭的叫骂，也没有虚张声势的恐吓。
只有渗进骨髓的压迫感。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刀哥呼吸一滞。
他感觉眼前的晏老三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在夜市里被人嘲笑、成天喝散装白酒的街溜子。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没有丝毫对黑恶势力的恐惧，只有看待一具尸体的麻木。
刀哥握着铁管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骂几句脏话找回场子，嗓子里却像塞了团破棉花，发不出声音。
“刀哥，城南棉纺厂的废铜线，卖了不少钱吧？”
晏峥语气平缓，像在聊家常。
却像一道惊雷在巷子里炸开。
刀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
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他死死盯着晏峥，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晏峥手里的铁勺在车帮上轻轻敲了一下。
“上个月初五，江州重机厂财务室被撬。”
“丢了三千块钱现金，还有两台崭新的双鹿牌电风扇。”
“守夜的赵大爷，左腿膝盖被人用铁管硬生生砸碎了，现在还躺在县医院里做牵引。”
晏峥低头。
视线落在刀哥手里的生锈水管上。
“那根管子，也是这么长。”
“卖铜线的钱，你转头就输在了王瞎子的地下赌场。”
“那两台电风扇，现在还摆在你西街的出租屋里吹着呢。”
牛仔夹克的脸色煞白。
弹簧刀卡在手里，大拇指按在按钮上，死活按不下去。
“你……你他娘胡说什么！”
他扯着嗓子吼。
声音却透着虚弱和恐慌，连站都站不稳了。
刀哥觉得背心的布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黏糊糊地贴着脊背，风一吹，透心凉。
重机厂那件大案子，市局刑警队查了快一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
这晏老三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销赃的去向、藏匿地点和作案工具都分毫不差。
简直就像亲眼看见的一样。
晏峥握着大铁勺的手抬了起来。
生锈的铁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卤油光泽。
“九二年，严打还没过去。”
“入室抢劫，加上故意伤害致残。涉案金额超过两千。”
晏峥盯着刀哥的眼睛，一字一顿。
“刀哥，你这颗脑袋，够吃几颗枪子的？”
巷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的狂吠。
刀哥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咚声。
他怕了。
晏峥那种洞穿一切的底气，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这要是真被晏峥点给雷子，带警察去出租屋一搜。
他下半辈子要么在号子里烂掉，要么直接拉去刑场打靶。
刀哥脚后跟往后退了半步。
踩在一块碎砖头上，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地想转头跑。
远离这个邪门的晏老三。
但他余光瞥见了旁边两个小弟躲闪和恐惧的眼神。
那点仅存的面子，被这眼神刺痛了。
在夜市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手底下的小弟都管他叫声哥。
今天要是被一个街溜子几句话吓退。
以后在这江州市，他还怎么混？队伍还怎么带？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理智被恼羞成怒的火焰彻底烧干净。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胸口青色的劣质纹身。
胸膛剧烈起伏。
“去你妈的！少拿雷子吓唬老子！”
刀哥举起手里的生锈铁管。
往前猛跨一大步，重新逼近三轮车。
铁管挂着风声，指着晏峥的脑袋。
“老子今天先弄死你，把钱抢了，连夜坐火车去特区！”
他扭头冲着两个小弟咆哮。
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猪。
“都愣着干什么！”
“掏家伙！给他放血！”
牛仔夹克咬了咬牙。
闭上眼睛，大拇指用力一按。
“咔哒。”
弹簧刀的雪亮刀刃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