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把那沓厚厚的钞票贴肉揣好。
领口处的别针死死扣住。
他抱起呦呦，大步走出了破败的筒子楼。
目标明确，直奔江州市最繁华的中心街。
市百货大楼。
两扇沉重的玻璃推拉门被人进进出出推得嘎吱响。
晏峥单手拨开门框，挤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雪花膏和新布料气味的暖风，迎面扑来。
大楼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反光。
头顶挂着一排排雪白的日光灯管，照得人眼睛发晕。
呦呦缩在晏峥的军大衣里。
小丫头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两只手死死抓着晏峥的衣领。
平时晏峥连胡同口的一分钱糖球都没给她买过，更别提来这种全江州最贵的地方。
“爸爸，这里好亮。”
呦呦小声嘀咕，有些怯生生地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不怕。”
晏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背。
“爸爸带你挑新衣服。”
他避开一楼卖飞鸽自行车和缝纫机的柜台。
踩着宽大的木楼梯，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专区。
左拐，一家挂着“中外合资”铜牌子的童装柜台出现在眼前。
玻璃橱窗里，套着塑料模特的一条红白格子公主裙格外扎眼。
裙摆上缀着三层细密的白蕾丝花边。
领口打着个精致的黑丝绒蝴蝶结。
在九二年满大街的灰蓝绿色调里，这裙子漂亮得像个梦。
晏峥停下脚步。
“喜欢那个吗？”他下巴扬了扬，指着那条裙子。
呦呦顺着看过去。
大眼睛一下黏在裙子上，拔不出来了。
但小丫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拼命摇头。
“不买。妈妈说赚钱辛苦，呦呦的衣服还能穿。”
她拽着晏峥的袖子，身子直往后缩。
晏峥心尖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没顺着女儿的力道走，直接抱着她站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
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售货员正低头磕着南瓜子。
瓜子皮吐在玻璃板上，堆成个小尖。
听见脚步声，她掀起眼皮扫了晏峥一眼。
晏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磨破了边。
袖口还沾着几块干透的红油渍。
怀里抱着的丫头，毛衣袖子上全是补丁。
售货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连屁股都没从圆凳上挪一下。
“同志，买零头布去那边转角。这儿是高档区。”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语气生硬。
晏峥没搭腔。
他伸出食指，重重敲了敲玻璃橱窗。
“那条红裙子，拿一套三岁孩童穿的尺码。”
售货员抓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胡乱扫着瓜子皮。
“那是广交会刚过来的进口货。八十块钱一套。不讲价，不要布票。”
她把“八十块”三个字咬得极重。
在人均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呦呦吓坏了，小手死死捂住晏峥的嘴。
“爸爸不买，太贵了……”
晏峥把女儿的手拉下来，捏在手心里。
他腾出右手，探进贴胸口的内兜。
大拇指摸索着，硬生生扯开那枚生锈的别针。
粗糙的手指从那沓钞票里，捻出八张崭新的蓝黑色纸币。
“啪。”
八张大团结，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震得上面残留的瓜子皮蹦了两下。
售货员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她愣愣地看着玻璃板上的钱，又看了看晏峥冷硬的脸。
喉咙里像卡了块鸡骨头，半天没发出声。
晏峥手指在钞票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拿货。要全新的。”
大波浪售货员一改刚才的懒散。
圆凳差点被她蹬翻，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底下翻找。
“马上！您稍等！”
她连鸡毛掸子都扔了，一把将八十块钱死死攥进手里，生怕晏峥反悔。
扯出一个印着洋码子的塑料包装袋，恭恭敬敬地递给晏峥。
晏峥接过袋子，两下撕开包装。
当着售货员的面，他把呦呦放在柜台旁边的试鞋木凳上。
三两下脱掉女儿身上那件到处是破洞的旧毛衣。
把红白格子的公主裙套了上去。
大小正合适。
裙摆的蕾丝边刚好盖住小丫头的膝盖。
配上呦呦退烧后白里透红的小脸蛋。
像个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晏峥后退半步，看着焕然一新的女儿。
眼眶微微发酸。
他转头看了一眼货架底下的鞋排。
“那双黑面红底的小牛皮鞋，拿一双。”
他又拍出两张大团结。
二十块钱的一双牛皮小鞋，直接套在了呦呦脚上。
晏峥抓起原本那套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和破布鞋。
看都没看，揉成一团。
直接扔进柜台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走，回家。”
晏峥没理会售货员发直的眼神。
他牵起呦呦的小手。
小丫头还有点不敢走路，低着头生怕踩脏了新皮鞋。
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
下午四点。
筒子楼底下的露天水泥水房是最热闹的时候。
几个家庭妇女正围着长条水槽洗菜。
水龙头开得老大，水花溅得哪都是。
刘寡妇端着个边缘掉漆的烂搪瓷盆。
正用力搓洗着两根带着黄泥的青萝卜。
旁边王大妈一边择着韭菜，一边撇着嘴闲聊。
“刘妹子，昨晚晏老三屋里那味儿，你也闻见了？”
刘寡妇手底下搓得更起劲了，指甲抠掉了一块萝卜皮。
“怎么没闻见？我今早看他推着三轮车回来，那车厢底下全是油印子。”
王大妈把择好的韭菜扔进破竹筐里。
“我看他就是瞎折腾。一街溜子，还能把烂大肠做出花来？”
“他家云锦也是命苦，嫁这么个货，现在连重机厂都快倒了。”
“咔哒、咔哒。”
清脆的皮鞋落地声从铁栅栏门外传进来。
硬生生打断了水房里的碎嘴子。
几个妇女同时停下手里的活，扭头往外看。
晏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偏西的日头。
他右手牵着个小丫头。
小丫头穿着一身大红格子的洋气裙子，蕾丝花边在风里微微抖动。
脚上那双锃亮的小皮鞋，反着刺眼的光。
水房里瞬间死寂。
只有水龙头里的水“哗啦啦”往下淌。
刘寡妇手里的泥萝卜一滑。
“噗通”一声掉进搪瓷盆里。
溅起半米高的脏水，直接泼在她脸上。
她连擦都忘了擦，死死盯着晏峥牵着的孩子。
“这……这是呦呦？”
王大妈手里的半根韭菜掉在地上。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
这哪里还是那个整天穿着灰布衣服的小可怜？
这打扮，简直像市委大院里的小千金！
晏峥牵着女儿，目不斜视地往楼梯口走。
“晏……晏老三！”
刘寡妇终于回过神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直接从水槽边蹿了出来。
挡在了楼梯口。
她一双三角眼在呦呦身上的裙子来回扫。
双手在脏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想去摸一把那洋气的布料，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这裙子得不少钱吧？”
刘寡妇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
“我在百货大楼橱窗里见过，上面贴着外文标呢。”
晏峥停下脚步。
他把呦呦往身后拉了半寸，避开刘寡妇身上的腥气。
“八十。”
晏峥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大妈倒退了一步，后腰重重撞在水泥水槽上，疼得直咧嘴。
八十块！
给个两岁半的奶娃娃买件裙子，花八十块？
这晏老三昨天晚上到底是去卖猪下水，还是去抢储蓄所了？
几个妇女看晏峥的眼神全变了。
没了以往那股高高在上的鄙夷。
全换上了一副错愕夹杂着讨好的黏糊劲儿。
昨晚那勾魂的肉香，加上今天这八十块钱的裙子。
事实摆在眼前。
晏老三发财了。
“哎哟，我就说老三是个有大本事的！”
王大妈脸上的横肉挤成一朵花，干笑着走过来。
“云锦那是修了八辈子的福。老三啊，晚上还去夜市摆摊呢？”
刘寡妇也赶紧换上笑脸，眼角的鱼尾纹堆得老高。
“那可不，昨晚那味儿香得我半宿没睡着。老三，生意好做吧？”
晏峥看着眼前这两张堆满假笑的脸。
前世他落魄时，就是这些人天天在背后嚼舌根，说苏云锦不守妇道。
现在闻到钱味儿了，转头就凑上来摇尾巴。
晏峥内心毫无波澜。
连嘲讽两句的力气都懒得用。
他只是冷着脸，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借过。”
两个妇女像被烫了脚，赶紧往两边让开。
晏峥牵着呦呦，踩着坑洼不平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掏出钥匙捅开木门。
屋里还残留着淡淡的中药味。
晏峥把呦呦抱上床。
“在床上玩，别弄脏了新衣服。”
他没时间回味邻居们那种滑稽的嘴脸。
昨天的一桶肉远远不够卖。
今晚必须扩大产量，把那几百号工人的胃口彻底撑满。
他脱下军大衣外套，挂在门背后的铁钉上。
大步走进阳台厨房。
那个加大的铁桶里，还剩着小半桶清亮的红油老汤。
晏峥抓起火柴，熟练地点着了蜂窝煤炉的火。
蓝色的火苗迅速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