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花眼皮一跳，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借着夜色，人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到了白杨树后。
林子背阴处，两个戴着破毡帽的汉子正蹲在大麻袋前清点。
麻袋口敞开着，里头几只野山鸡被捆住了尖嘴，羽毛油亮，还在死命扑腾。
“放心吧彪哥，后山下的套子，个个活泛，保准能卖上大价钱……”
宋春花收回视线，将气息放得极缓。
一九八零年秋天，外头的风向虽然松了口，温州也有人领了第一张个体执照，可在北方的偏僻公社里，私下买卖抓到了照样算“投机倒把”。
她没多管闲事，摸准前世走惯了的土路，绕过林子边缘，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走了整整五里地，镇东头那片低矮的土坯房终于撞进了眼帘。
狭窄泥泞的胡同口，隐约晃荡着几个裹着棉袄的黑影，这是黑市负责放风的“眼线”。
宋春花把头上的破蓝头巾往下拽了拽，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溜了进去。
胡同里黑咕隆咚，两旁或蹲或坐着不少庄稼汉。
面前一块破麻袋片，摆着几颗攒下的鸡蛋、两捆干豆角，或是半篮子干山蘑。
买卖双方压着嗓门，比画着手势，空气里绷着一股紧张劲。
宋春花找了个背风的干燥墙根蹲下，卸下背篓，轻轻的掀开了那层洗得发白的粗蓝布。
“呼！”
被粗布焐了一路的清甜香气，霎时在阴冷的胡同里弥漫开来！
野板栗熟透的天然甜润，混着小火慢焙出的玉米焦香，在这混杂着鸡屎与烂泥味的巷子里，格外勾人。
周围几个冻得直跺脚的汉子和妇人，都不约而同的吸了吸鼻子。
“啥味儿啊？这么窜……”
“像供销社的高级点心，谁家日子不过了，拿这个出来卖？”
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张望，可足足过了半个钟头，硬是没一个人上来问价。
这时候填饱肚子都得数着米粒，点心那是走大亲戚才舍得瞄一眼的稀罕物，谁兜里有这闲钱？
宋春花也不急，两手拢在棉袄袖管里，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
正候着，胡同口猛的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一个穿深蓝四个兜中山装，兜口别着红塑料钢笔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的冲了进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但这会儿额头冷汗直冒，脸色白的跟刷了浆糊似的。
他一只手死死的顶着胃部，脚下发飘，眼瞅着就要一头栽在泥地里。
“哎哟，这人咋回事？”
“快躲开点，别是犯了羊角风吧！”
边上几个小摊贩吓得赶紧把自己的家当往后挪了挪。
宋春花抬眼一扫，凭着前世几十年的阅历，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这是饿过头犯了严重的低血糖，再不垫上一口，人马上就得晕，严重的甚至可能休克。
再看男人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宋春花心头微微一动。
在这年月，能穿四个兜的，绝对是公家单位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张卫国此刻只觉得眼前金星乱窜，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胃里像吞了秤砣似的绞着疼。
他是镇供销社新提拔的采购科长，为了准备明天县里视察团的接待，连轴转了一整天，滴水未进。
就在他脚下发软，意识都开始模糊的当口，一股直钻天灵盖的甜香，猛的扎进了他的鼻腔。
那股子纯正的栗子焦甜，刹那间勾起了肠胃最原始的渴望！
张卫国顺着味儿跌跌撞撞的扑到宋春花跟前，两眼发直的盯着竹篓里金黄细腻的糕块，嘴唇哆嗦着：
“老……老同志，这东西……怎么卖？”
宋春花坐在马扎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平淡的开口：
“五毛一块，不要票。”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响起一声尖叫。
旁边卖鸡蛋的三角眼大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扯着尖嗓门就啐了一口：
“五毛一块？！老姐姐你这是钻钱眼里了吧！供销社的肥膘肉才七毛三分钱一斤！你这苞谷面疙瘩比肉还金贵，谁买谁是冤大头！”
周遭几个看热闹的也跟着撇嘴摇头，议论纷纷。
宋春花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利索的掰下一小块温热的栗子糕，递到近乎虚脱的张卫国嘴边：
“同志，先垫上一口。好不好吃，值不值当这个价，嘴里见真章。不好吃，分文不取！”
那股甜香一个劲的往鼻孔里钻，张卫国哪里还顾得上客气，颤着手接过来就直接塞进了嘴里。
“唔！”
张卫国眼珠子猛的一瞪！
软糯微温的栗蓉在舌尖上化开，带着野薄荷逼出的一丝清冽，顺着食道一路滑进了绞痛的胃里。
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他发慌的心跳就稳了下来，直冒虚汗的额头也渐渐止了那股凉意。
这手艺……这料子……
他在供销社管采购，省城特供的槽子糕和麦乳精吃过不少，可那些工业作坊出的东西，跟眼前这口一比，简直糙得没法入口！
“好东西……真是神了！”
张卫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他顶着卖鸡蛋大娘讥诮的眼神，迎着周围一片看笑话的目光，一把就扯开了自己的中山装内兜。
“啪！”
两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结结实实的拍在了宋春花的背篓沿上！
“大娘，剩下这四块我全要了！”
卖鸡蛋的大娘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鸭蛋，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两块钱？！
四个巴掌大的面疙瘩，换了整整两张大团结？！
宋春花手脚麻利的抽出油纸，将剩下的四块栗子糕包得方方正正的递过去，顺势就把两块钱收进了棉袄内兜。
钞票一落袋，她脑海里的电子音就清脆的响了起来：
【叮！成功赚取纯利润2元整！达成“第一桶金”成就！】
【兑换规则启动：寿元增加2小时！当前剩余总寿命：10天17小时！】
宋春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系统不掺假，搞钱真能向阎王爷借寿！
张卫国小心翼翼的捧着油纸包，眼里的兴奋几乎压都压不住。
他干了多年采购，一双眼睛早就练得毒辣。
眼前这老太太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可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半点庄稼人的畏缩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子大厨才有的笃定。
张卫国凑上半步，把嗓门压到了最低：
“大娘，我是镇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张卫国。明天下午县商业局领导带队视察，我们订的高级点心在路上翻了车。您这手艺，比省城货还上档次！”
他紧紧的盯着宋春花：“明早七点前，像这样的金丝栗子糕，您能赶做出五十块吗？公家按八毛钱一块统购，现钱结清！只要您点个头，这就是公家的招待点心！”
五十块！一块八毛！
那就是整整四十块钱！
这可相当于厂里二级工整月的工资，更是四十个小时的活命时间！
宋春花心头微微一动，脸上却稳得像一口老井，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能做。明早七点，胡同口见。”
“一言为定！大娘，明早不见不散！”张卫国高兴的揣着油纸包，快步的钻出了胡同。
宋春花收好行头，背起背篓出了黑市。
兜里揣着两块“巨款”，她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八毛钱能割上一斤大肥肉，一毛八能买一斤白面。
俩孩子还在破草房里饿得肚子咕咕叫，她得赶在门市部关门前，称上两斤白面、割半斤肥膘，给大麦和小穗包上一顿正经的白菜肉馅饺子。
刚走到供销社门市部外头的大槐树底下，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冷不丁的从暗处晃了出来。
竟是大儿子李建树！
只见他缩着脖子，做贼似的四下扫了一眼，两只手死死的按着怀里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满头大汗的奔着斜对面的小招待所窜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