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寒风一刮,大槐树干瘪的枯叶子扑簌簌往下砸,正好落了一片在宋春花的头巾上。
宋春花脚底下没停,身子却往树阴暗处退了半步,冷眼瞅着那个高大的影子。
李建树身上那件洗的泛白的劳保棉袄裹的死紧,两只胳膊肘死死夹着肋巴扇,生怕怀里的牛皮纸信封露出一星半点。
他走的急,右脚那只千层底后跟都踩塌了,拖在泥地的沙沙直响。
路过招待所门口那盏昏黄电灯泡时,信封口子晃荡出一截红蓝相间的纸角。
那印花底子,宋春花上辈子见过无数次,是公社粮管所专用的三联公粮结算票。
这狗东西!
下午在大队部里要死要活,转头就把大队托他去交公粮的调拨单倒腾了出来。
招待所后院住着两个南方来的倒爷,李建树这是想趁着包产到户的风声,里外倒手吃差价,赚黑心钱给他小舅子填坑。
宋春花唇角扯开,露出一丝冷峭。
倒腾公粮票证,搁在这年月抓住了就是去农场吃枪子的大罪。
李建树自己上赶着往绳套里钻,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懒的抬。
由着他作死去,这辈子才干净。
宋春花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跨上门市部的青砖台阶。
木头门板正上一半,门轴缺了油,吱呀怪叫。
营业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手里攥着织了一半的红毛线,正准备落门闩。
“同志,称两斤精白面,割一斤肥五花。”
宋春花嗓子微哑,声音却亮堂,透着一股不容推脱的利索劲。
营业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下班了明儿赶早,没瞅见灯都吹了……”
“啪。”
两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油腻腻的柜台上,里头还夹着两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
营业员手里的毛线针猛的一颤。
她撩起眼皮,在宋春花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那挺括的票子上。
在公社门市部里,就算是吃公家粮的干部来割肉,也少见这么甩整钱的。
小姑娘麻溜把毛线塞回柜台底下,换了张公事公办的脸:“白面一毛八,肥膘肉刚杀的,七毛三一斤,斩骨费两分。白面自备袋子不?不要布袋扣一分钱。”
“自备了。肉要槽头那块带厚膘的,瘦肉多了我不要。”宋春花把腰间的粗棉布袋递过去。
营业员抄起油汪汪的斩骨刀,手起刀落,“噗嗤”一声割下一大块白花花的大肥膘。
老铁秤上一挂,秤砣高高翘起。
“一斤七钱!算你八毛。白面两斤三毛六,拢共一块一毛六。”
宋春花把找回来的八毛四分钱仔仔细细的叠整齐,收进棉袄内侧的暗兜里。
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出了门市部,夜风扑在脸上透着刺骨的凉。
宋春花脚步又大又稳。
兜里还剩八毛四,草棚里还藏着一百块抚恤金,脑子里系统倒计时走的安安稳稳:十天十七个小时。
只要明早把张卫国要的五十块金丝栗子糕送过去,四十块钱进账,寿元就能再续上整整两天!
回到村尾时,四周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宋春花推开那扇歪斜的破木门,屋里冷的像个冰窖。
土炕上连张草席都没有,大麦和小穗抱成一团,缩在墙角的干苞米叶子里,身上盖着件宋春花下工穿的破夹袄。
两个娃冻的嘴唇发青。
听见门轴响,小穗吓的浑身一抖,带着哭腔缩紧了小脑袋:“奶……奶奶?”
大麦猛的坐起来,手里死死的攥着半截烧黑的干柴棍,瞪着眼珠子像只护崽的小狼狗。
等看清是宋春花,手里的棍子“当啷”砸在地上,声音直打晃:“奶奶!二叔他们没来抢房吧?我和妹妹把门顶的死死的……”
“傻孩子,有奶奶在,天塌不下来。”
宋春花掩上门,把门杠严丝合缝的顶死。
她把背篓往破方桌上一卸,油纸包和布口袋顺势扯开。
白生生,细如雪的精白面露了出来。
旁边那块肥五花肉泛着油光,白花花的肥膘足足有两指厚,在昏暗的屋里直扎人眼睛。
两个孩子彻底僵住了,屋里静的只能听见粗重的抽气声。
小穗揉了揉干涩的眼圈,小肚子不受控制的“咕噜噜”叫的山响。
小丫头怯生生的伸出指头,想碰又缩了回去,眼泪啪嗒砸在手背上:“奶奶……我是不是饿死了……梦见公社里吃席了……”
大麦死死瞪着那块大肥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抬手对着自己的细胳膊狠狠的咬了一口!
“嘶!”
疼的他龇牙咧嘴,两只眼里却猛的爆出光来,鼻涕泡都乐的冒了出来:“真的!是肉!奶奶!过年才有的白面和大肥肉!”
“哭什么,没出息。”
宋春花用筷子敲了大麦手背一下,眉眼间全是干脆利落:“大麦,抱碎柴生火,把铁锅用草木灰刷三遍!小穗,去后檐底下扒两层白菜心,洗干净!”
“哎!”
俩孩子像是上了发条,骨碌一下爬起来,腿脚快的像脱缰的小野兔。
灶膛里干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泥土墙映的暖烘烘的。
宋春花挽起褂子袖口,露出干瘦有力的小臂。
肥五花被搁在案板上,切条,然后改丁。
生锈的菜刀落进她手里就像活了过来,笃笃笃笃,刀板上一串切剁声响的极密。
肥肉丁被剁的细腻流油,猪油那股荤香一点点顺着刀刃溢开。
白菜碎用旧纱布狠狠的拧干水气,跟肉馅拢进破陶盆。
两小撮粗盐撒下去,顺手挖出最后一点野葱油,单手顺着一个方向死命搅拌!
油脂被白菜紧紧裹住,葱油的辛香轰然弥散,四面漏风的破屋里,顷刻间就被霸道原始的肉香味塞的满满当当!
大麦趴在灶口前,哈喇子淌到下巴都顾不上擦,只顾死命往灶里塞松针。
小穗垫着木墩趴在案板旁,小脸被热气熏的红扑扑的,小鼻子一抽一抽。
白面加温水,揉搓成光溜溜的面团,揪剂子,然后擀成饺子皮。
薄皮里包上鼓鼓囊囊的肉馅,大拇指顺边一掐,一个圆滚滚的白面包饺子就稳稳落在盖帘上。
不多时,整整三排四十八个胖水饺码的齐齐整整。
“起锅,水开了!”
大麦掀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腾起老高。
宋春花手腕轻抖,饺子噼里啪啦滚进沸水,盖上木盖,滚三滚,点两次井水。
待到锅盖再次掀开。
一个个白胖水饺全鼓着肚皮浮在水面上,饺子皮透亮,隐隐映出粉白的肉馅与翠绿的白菜。
“盛碗!”
两大粗瓷碗满满当当,各装了十五个,宋春花自己端着剩下的豁口小半碗。
“烫,吹一吹再咽。”
大麦早就忍不住了,抓起一个就塞进嘴里,嗷呜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当场在舌尖上迸溅开来!
肥膘的润、白菜的甜、野葱的香,伴着扎实的麦香味,顺着喉咙直往胃里钻!
“香……太香了!奶奶,肉汁全喷出来了!”
大麦烫的直吸溜凉气,眼泪扑簌簌砸进碗里,两腮鼓的像个花鼠,连嚼都舍不得快嚼,生生咽了下去。
小穗咬破一点皮,小口小口吸着里面的热汤,小脸美得直发飘。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奶奶……二婶说我们是讨债鬼,只配喝刷锅水……小穗真的不是讨债鬼吗?”
宋春花心口揪了一下。
她抬手揩掉小穗嘴角的油花,声音硬朗的像山上的青冈木:“往后谁敢胡咧咧,奶奶撕烂她的狗嘴!你们是李家正经骨血,有奶奶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们一碗汤!”
小丫头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两兄妹头也不抬,风卷残云。
大麦甚至把瓷碗底子舔的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
两只小肚子撑的滚圆,靠在土炕沿上,脸上总算泛起了血色。
宋春花喝净最后一口面汤,站起身将剩下的精白面收进瓦罐,顺手端过野栗泥,准备连夜把张卫国要的五十块栗子糕蒸出来。
风在屋外呜呜的刮着。
大麦抱起一捆干柴码在灶口,转身正准备合上后窗,整个人却猛的僵住了。
窗棂缝外头,院墙拐角那堆黑漆漆的烂草垛后头,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个矮壮的人影。
屋里散出去的浓烈肉香还在冷风里打着旋。
那人影缩在暗处,两只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死死的钉在透光的纸窗户上,咽吐沫的“咕咚”声,在夜里听的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