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大讲堂的门,刚一打开。
里面已无空座。
前排是六部官员、翰林院学士、国子监博士,还有大理寺和都察院的旁听官员。
后排挤满了监生和闻讯赶来的举子。
两侧过道都站满了人。
讲堂外更是水泄不通,后到的人进不去,只能踮着脚尖往里瞧。
内阁大学士沈砚,端坐正中,面前摆着一方铜铃。
他抬手一敲。
满堂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今日奉陛下之命,辩论只论科举与实务,不论私交,不论门第,不许打断,不许喧哗。”
“正方,主张增设实务科。反方,主张维持旧制。”
“双方各陈其理,最后由本官将结果呈送御前。”
他目光扫向两边。
“谁先来?”
姚鹤年抬手,按住身前堆积的案卷。
“老夫先说。”
他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讲堂每一个角落。
“科举以经义为本,乃太祖定下的规矩。经义者,治国之道也。官员先明道,而后能治事。若将实务杂学混入科举,便是以末代本,以技废道。圣人云,先正其心,心正则事正。”
前排有人微微颔首,后排几名老成监生也低声附和。
姚鹤年继续道:“地方官员任职有失,多在心术不正、贪墨徇私。若心术端正,纵是初到地方,也能依律办事。如今王祭酒拿几个官员的失败履历,便说监生不会做官,未免因果倒置。”
他身旁的贺博士抬眼看向王立,神情里是毫不掩饰的看笑话。
王立没有立刻起身。
周夫子在旁边压着嗓子:“听完了?”
“还差两句。”
“人家已经说完了。”
“我在等他把自己绕进去。”
赵怀安在下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立哥,少说两句。”
王立瞥他一眼:“你这句话留着,等我说完再劝。”
赵怀安手一缩,立刻收了回去。
姚鹤年说完,重新落座。
沈砚看向王立:“王祭酒,该你了。”
王立起身,先向姚鹤年遥遥拱手一礼。
“姚学士说得好,心正则事正。”
姚鹤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他没料到王立会先应这一句。
王立从案上取出一册,翻至一页。
“我想请教姚学士一个问题。”
“王祭酒请讲。”
“景元四年,瑞安县知县方克己,国子监甲科出身,经义评等为优,策论评等为上。他在国子监苦读三年,外放沅陵,查到了地方上的兵械运输和私盐走私。”
讲堂中,低语声四起。
王立抬眼,目光如炬。
“他心术,正不正?”
姚鹤年沉默了片刻,道:“方克己之事,老夫有所耳闻。其心,甚正。”
“好。”
王立指尖轻点册页。
“他心正,敢查真相,也没收地方商号一分一厘的银子。可他被人毒死了。”
四下,声息皆止。
“他不知道身边哪些人在给外面传话,不知道如何将关键证物分开保全,更不知道一份案卷落入敌手后,怎样用旁证把证据链重新接起来。”
“他在国子监学了三年经义,却无人教过他这些。”
王立合上册子,声音平稳得可怕。
“姚学士,心正了,人死了,道还在不在?”
姚鹤年脸色一白,旋即强辩道:“方克己之死,是为奸人所害,不能归咎于经义!难道因为一人遭害,便要否定百年科举?”
“我何时说过要否定?”
王立走下主位,步入讲堂中央。
“经义是根基,我不动。可一座房子只有根基,没有门窗,没有墙,住进去的人遇上风雨,难道要怪他心不够正吗?”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博士面色一沉:“王祭酒慎言!国子监不是教人修屋子的地方!”
“贺博士说得对,国子监也不是教人把文章背熟了,就去地方上任由老吏牵着鼻子走的地方。”
“你……”
姚鹤年抬手拦住贺博士,死死盯着王立:“那依王祭酒之见,什么都该教,什么都该考?”
“自然不是。”
王立转身,面向众人。
“我只要他们到了地方,至少看得懂税册,读得懂验尸格目,分得清口供里的前后矛盾,知道一件证物该怎么封存,知道宗族围门时先护住谁,灾荒来了先查哪一笔粮!”
一名翰林侍讲起身:“这些都是胥吏之事,官员若事事亲为,岂非失了体统?”
“连账册都看不懂,却要把账册交给别人看,这也叫体统?”
王立偏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若胥吏清白能干,自然可用。可若胥吏与豪族勾连,知县连自己签下的花押数字都不明白,百姓,拿什么去告官?”
那名侍讲被问得满脸涨红:“你这是把天下地方官都当成蠢人!”
“我是在问,若不是蠢人,为何十年里,有四成监生不到两年便被弹劾、免职或调离?”
王立将另一份履历表,亲手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翻开几页,神色转凝。
姚鹤年没看那份表,只说道:“即便实务有用,也不能贸然列入科举。谁来考,怎么考,标准由谁定?经义有圣人之书可依,各地政务千差万别,难道能出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题目?”
“这个问题,问得好。”
王立没有抢答,而是朝赵怀安点了点头。
赵怀安立刻抱起一摞厚厚的材料,走到前排,一份份分发给在座的官员和博士。
有人接过册子,低头一看,封面上赫然几个大字。
《地方政务实例题库》。
贺博士翻开第一页,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里面分门别类:查账、验尸、审讯、宗族纠纷、商贸管理、灾荒赈济,足足六类。
每一类都有案情、原始材料和处置要求。
王立的声音再次响起:“实务科不考唯一答案,考的是分析和判断。同一桩案子,可以有人先查账,有人先保护证人,也可以有人先封锁码头。只要说得清依据,留得下文书,经得起复核,便可以评定。”
“若两种做法都能自圆其说呢?”姚鹤年追问。
“那就看谁留下的隐患少,谁的证据更完整,谁能把责任写清楚。”
“若考官偏私呢?”
“考官也要被复核。”
“谁来复核考官?”
“国子监、礼部、刑部、大理寺,四部各出一人。材料分卷,姓名封存,评分留下原批。谁改了分,谁签字,一清二楚。”
堂中骚动。
这一次,连几名原本冷眼旁观的大理寺官员,也低头认真翻起了题库。
姚鹤年再问:“地方历练又如何?监生到了州县,若出了人命,谁担责任?若地方官不肯接收,难道凭一纸文书强压下去?”
“这正是要先试行的地方。”
王立答得滴水不漏:“监生只作见习,不得独立断狱,不得私自调兵,不得签发钱粮公文。接收州县须指定一名主官带教,三个月后,由主官、监生和旁听书吏,共同留下评语。出了问题,先查权限,再查责任。不能把一个见习监生推出去顶罪,也不能让地方主官一句‘我不知情’便脱身。”
“若监生只会纸上谈兵,去了地方仍旧无用呢?”
“那便说明这门课没有教好,教官和考核,一并查。”
周夫子忽然冷笑一声:“姚学士,您一口一个‘谁负责’,倒像已经替他们把失败的路都想好了。”
姚鹤年看向他:“周山长若有高见,不妨明说。”
“老夫的高见是,教了四十年书的人,最好别把自己没教会学生的账,全算到学生心术不正上。”
讲堂里顿时有人掩嘴偷笑。
姚鹤年脸色极其难看,王立却拱手道:“先生说得重了。”
周夫子瞪他:“你替谁说话?”
“替姚学士,也替您。您若把话说尽,姚学士便只能闭嘴。闭了嘴的人,可学不到新东西。”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哼了一声:“你倒会替老夫安排。”
辩论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
姚鹤年先后提出,实务会使读书人轻视经义、会令寒门学子无力承担历练费用、会被地方官拿来培植私党、会让科举流于琐碎。
最后,他又问,若实务成果无法在一年内显现,谁来承担改制失败的责任?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并非虚张声势。
王立也没有用花言巧语糊弄。
寒门监生的历练费用,由国子监统一拨付,不许州县摊派。
地方带教官员,须避开本籍和姻亲之地。
考核材料,一式三份,国子监、接收州县、礼部各存一份。
实务,只在国子监试行,不立即改变天下科举正科。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王立沉默了片刻。
“若一年之后,证明这条路走不通,我辞去祭酒之位。”
赵怀安脸色骤变,失声低呼:“立哥!”
王立没有回头。
姚鹤年看着他:“王祭酒,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若辞官,朝廷便会认定实务课是错的。”
“那便让朝廷看证据。若课程开了,监生仍然不会查账、审案、理粮,是我无能,课便该改。若他们学会了,却有人因循守旧不肯承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砚敲响铜铃。
“今日辩论,到此为止。”
众人渐渐安静。
内阁大学士起身,声音洪亮。
“双方各有道理。正方在不动经义根基的前提下增设实务,案例充足,条理清楚。反方担忧标准难定、教官偏私、地方责任不明,也并非无据。”
他看向案前众人。
“本官建议,实务课,先在国子监试行一年。以周山长所授课程为基础,编撰正式教材。每旬一堂,月末考核,季末复核。一年后,根据监生成果,再议是否推广至科举正科。”
这道话,很快送进宫中。
当日傍晚,天子批复传回国子监。
一个字。
准。
消息传开,讲堂外久候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浪从台阶一直传到东廊。
王立刚走出大门,姚鹤年在后面叫住了他。
“王祭酒。”
王立回头:“姚学士还有第五个问题?”
“没有了。”
姚鹤年走到他面前,沉默了许久,从袖中取出那份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分析表。
“你这份东西,老夫看了三遍。”
王立伸手接过:“看出错处了?”
“错处不少。”
“那您还留着?”
姚鹤年没有理会他的讥讽,目光只盯着那份表上,一列列的名字。
“老夫教了四十年书,四十年里,我教出来的学生,有多少是这四成里的人,老夫……不知道。”
他把分析表递还回去。
“从今日起,老夫知道了。”
说完,姚鹤年转身,佝偻着背,离开了。
两个翰林侍讲,赶紧跟了上去。
王立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人说:“先生,他不是坏人。”
周夫子拄着手杖,哼了一声。
“老夫早说过,他只是老了。”
王立低头,看着手里的履历表。
“老了的人,也能改?”
“老了,不代表学不了新东西。”
周夫子瞥了他一眼。
“给他三个月,他会主动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