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的第一堂实务课结束后,国子监的风向变了。
原本坐在后排看热闹的监生,第二日便有人抱着案卷来找王立,问方克己当年为何没有把证物分送出去。
也有人拿着户部旧册,争论一石粮到底该折多少银。
贺博士仍旧板着脸,却没有再提撤课。
王立趁着这股势头,将一份写了整整三夜的建议书送进宫中。
阿福替他封好匣子,盯着里面的文书看了半晌。
“少爷,这回不会又有人说您多管闲事吧?”
“会。”
“那您还送?”
“他们说他们的,我升我的官。”
阿福把匣盖按紧:“可这回是科举。”
“所以才要送。”
“您要是把六部都得罪了,往后怎么办?”
王立接过匣子,随口道:“六部若都记仇,你替我去赔礼。”
“我不去。”
“那就少问。”
建议书只有三条,却比过去那些洋洋洒洒数十页的奏章更容易惹出麻烦。
第一,殿试之外增设策对实务,考查考生处理地方政务、案件审理和财政管理的本事。
第二,国子监监生赴任前,须到地方历练三个月,由已有政绩的知县亲自带教。
第三,设立科举评核署,定期考核外放官员,不合格者降级,屡次不合格者召回。
文书送进宫中的当天,早朝上便有人站了出来。
吏部左侍郎俞成拱手道:“陛下,科举制度沿用百年,岂能因一人几句见闻便轻易改动?地方官员任职不利,自有吏部考功司核验,另设评核署,既与吏部职掌相冲,也容易造成官署重叠。”
他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便接了上去。
“国子监隶属礼部,祭酒主持教务已是本分。科举取士乃礼部根本,王祭酒擅自提出改制,未免越过了职权。”
朝班之中,又有几名老臣低声附和。
“实务二字,说得好听,归根到底便是让读书人去学胥吏的活计。”
“若把经义在科场中的分量削弱,天下读书人如何自处?”
“今日加一门策对,明日是否要考押解、验尸,后日是否要考如何与商贾讨价?”
站在前列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姚鹤年终于出列。
他年过六旬,鬓发皆白,声音依旧洪亮。
“陛下,老臣有一问。”
天子抬眼:“说。”
“王祭酒在辰州查案,确有功劳,可科举是国之根基。增设实务科,是让读书人去学胥吏的活计。读书人若沦为刀笔吏,圣人之道何存?”
朝堂之上,一时静默。
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殿外廊下的那道身影。
可王立没有资格在早朝上答话。
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入朝班,却不代表他能站在殿中与侍读学士争辩。
他若此时开口,先落在他身上的便是失仪和越位。
王立站在殿外的廊下,听见里面一声声质问,手指按在袖中的另一份文书上。
阿福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少爷,您怎么不进去骂?”
“你进去替我骂。”
“我说不过他们。”
“那你还问我为什么不进去?”
阿福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道:“那份履历表,真要现在递?”
“等着。”
不多时,内侍从殿中出来,将那份装在青布袋里的分析表取走。
上面列着国子监近十年监生外放履历,按姓名、任地、任期和去向逐项排列。
其中四成监生任职不到两年,便被弹劾、免职或调离。
他们被记录下来的缘由,几乎全是同一句话。
政务生疏。
分析表最后一页没有长篇论证,只附了一行王立亲笔写下的话。
臣不是要让读书人变成胥吏,臣只是不想让读书人变成坟场里的牌位。
天子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发落。
午后,姚鹤年和王谦同时被召进御书房。
姚鹤年站在案前,面色比早朝时沉了几分。
天子将分析表推到他面前:“四成免职,姚学士作何解释?”
姚鹤年低头看着那一列列名字,沉默片刻,拱手道:“此乃地方吏治之弊,非科举之过。”
“他们都是国子监出去的监生。”
“国子监教的是经义文章,地方吏治出了差错,当由地方官府和吏部查究。”
天子抬手点了点那句“政务生疏”。
“既然不是科举之过,为何十年间有这么多人在同一件事上出错?”
姚鹤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即答话。
天子转头看向王谦:“王卿如何看?”
王谦低头道:“臣以为,此事当广议。”
姚鹤年抬起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天子看了王谦一会儿,点头:“准。”
“命翰林院与国子监联合举办一场公开辩论,正方主张增设实务科,反方主张维持旧制。五日后,在国子监大讲堂举行,辩论结果呈御览。”
王谦拱手:“臣遵旨。”
姚鹤年也只能应下。
走出御书房后,姚鹤年停在宫门旁,望着王谦。
“王尚书,这便是你家四公子的主意?”
“老夫不知。”
“你不知?”
“他递上去的东西,我今日才看见。”
姚鹤年冷声道:“若实务科当真开了,礼部和翰林院的旧规便要重新议定。你这个做父亲的,倒能置身事外。”
王谦理了理袖口:“辩论尚未开始,姚学士已经认定他会赢了?”
“老夫只是提醒你。”
“多谢。”
王谦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姚鹤年站在原地,脸色更难看了。
消息传出京城,国子监外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寒门学子大多拍手称快。
“咱们初到地方时,连衙门里哪本册子该看都不知道,若真有人肯教三个月,何至于被那些老吏牵着走?”
世家子弟却满是不屑。
“我家中几代都有人在地方任官,哪里用得着国子监教?”
“说到底,王立不过是拿自己的经历吓唬人。”
还有人站在人群边上,摇着扇子道:“先看看谁能赢,赢的一方便是正理。”
王立回到值房时,赵怀安已经把那册《近年各省科举出题规律与评阅标准汇编》摊满了半张桌子。
“立哥,姚鹤年过去二十年主持过十三次乡试评阅,最看重文章气脉和经义出处,策论只要立意端正,实务细节写错,他也很少扣重分。”
王立翻过一页:“这几处标注,是你添的?”
“嗯。我把各省考题和后来外放官员的履历对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找姚鹤年的漏洞了?”
赵怀安抬起头:“我只是整理材料。”
“整理得不错。”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立哥,这场辩论若输了,实务课会不会也被停掉?”
“会。”
“那你还把动静闹这么大?”
王立看向他:“你也觉得不该改?”
“我觉得该改,可我怕你又把所有事都压到自己身上。”
王立指了指桌上的材料:“这次输了,停的是一门试行课,少的是一份建议。若什么都不做,那些刚出国子监的监生还会被派到地方,继续拿文章去挡刀。”
赵怀安低头翻页,过了片刻,将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
“那我再整理一遍。”
“你不劝我算了?”
“劝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王立看着他:“你劝得越来越不像赵怀安了。”
赵怀安小声道:“立哥,‘算了吧’这句话,也得分事情。”
王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
李牧之也送来了材料。
他带来的不是文书,而是几张写满字的纸,边角还沾着油渍。
“这些是庆宁府和京城商号收来的事例。”李牧之把纸往桌上一摔,“有位知县把棉花当丝绸估价,硬说两者都是布,价钱便该一样。还有位知府把税册上的‘石’看成‘担’,收粮时多收了三成,百姓告到堂上,他还说祖制如此。”
赵怀安拿起一张:“这些事属实?”
“我花了银子问来的。”
“花了多少?”
“你先问能不能用。”
王立扫了一眼:“能用,但不能拿来笑人。”
李牧之挑眉:“这也不能笑?”
“你笑了,世家子弟便会说我们只会拿几个蠢官取乐。我要让他们明白,地方百姓承担的是官员一时看错的一笔税、一场错判和一条断掉的商路。”
李牧之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把那几张纸重新收齐。
“行。我再让人去问,找那些真正吃过亏的人。”
“还要花钱?”
“你以为商户说话不要银子?”
王立看了他一眼:“回来我还你。”
“少来。你若真还,便把这次实务课的花销算在我名下。”
“你倒大方。”
“我只是想看看,你这位从四品祭酒输给一个老学究之后,脸往哪里放。”
周夫子看完材料,拿起姚鹤年过去的几篇文章,翻了几页便扔回桌上。
“文章写得好,人未必做得好官。”
王立问:“先生觉得姚鹤年会怎么辩?”
“他不会同你辩地方账册,也不会同你辩案卷。他会抱着祖制和圣谕压你。”
“那我便从祖制说起。”
“你若跟着他讲祖制,三日三夜也讲不完。”
周夫子抬手敲了敲桌面:“姚鹤年不是坏人,他只是老了。”
王立看着他:“这话您当着他的面说过吗?”
“说过,他没敢还嘴。”
“先生继续。”
“老人最怕的不是新东西,是自己变得没用。你跟他辩,别攻击他的立场,攻击他的盲区。让他看见,他不知道的东西比他知道的东西多,他自然会闭嘴。”
王立皱眉:“他若不闭嘴呢?”
“那就让他继续说,直到所有人都听见他的无知。”
五日后的辩论消息,也传到了庆宁府松山书院。
书院里有人说王立动了科举根基,有人说他替寒门学子争了一条活路。
消息沿着商路传到江南时,顾辞正在县衙看邸报。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只有短短几行。
“王兄,你要做的事比查案难十倍。查案的对手是坏人,改制的对手是整个旧制度。加油。”
王立收到信时,正站在国子监大讲堂外。
他看完,轻轻笑了一声。
“顾辞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阿福问:“少爷,他是不是怕写多了,您回信骂他?”
“他是算准了我没空回。”
讲堂里面,姚鹤年已经带着十几名翰林学士入座,贺博士坐在反方首列,手边摆着厚厚一摞祖制典籍。
周夫子站在王立身后,压低声音道:“进去之后,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王立整理了一下官袍:“先生放心,我忍得住。”
“你最好忍得住。”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监生和博士同时转头。
姚鹤年抬眼看向王立,手掌按在那摞典籍上。
“王祭酒,请吧。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准备拿什么改掉百年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