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批下的“准”字送到国子监第二日,王立便让人把旧讲堂的牌匾摘了下来。
负责拆匾的中书吏站在梯子上,迟疑道:“祭酒,这块匾用了二十多年,真要换?”
“换。”
“若只是试行一年,何必另题堂名?”
王立抬头看他:“因为一年以后若停了,这块匾也能提醒后来的人,国子监曾经有人想过做点有用的事。”
那书吏不敢再问,赶紧把旧匾取下。
三日后,旧讲堂重新收拾了一遍,桌案没有换,只把破损的案角补好,窗纸重新糊过,墙上挂起一块新匾。
匾上只有三个字。
知行堂。
王立站在下面看了半天,提笔落款时,手腕旧伤又隐隐发酸。
周夫子拄着手杖走过来,仰头看了看:“比你以前写的字好看了一点。”
王立收笔:“先生夸得委婉。”
“我已经夸得很直接了。”
“那这三个字哪里不好?”
“第二个字太宽,第三个字收得太急,像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往前冲,生怕别人赶上来。”
王立把笔递给阿福:“把匾摘了。”
阿福刚伸手,周夫子便抬杖挡住:“摘什么?”
“先生说不好看。”
“老夫说不好看,没说不能挂。”
王立看着他:“您到底站哪边?”
周夫子瞪他:“老夫站在能让你少犯错的那边。”
王立没再争,转身看向讲堂里摆好的三十张案几。
第一期实务学堂,只收三十名监生,全部自愿报名。
报名册送到他案上时,他原以为世家子弟会占一半,结果翻到最后,寒门监生竟有二十一人。
阿福数了两遍,抬头道:“少爷,真是二十一人。”
“我识得数。”
“我就是怕您看错了。”
“你觉得我连三十个人都数不清?”
阿福把报名册往怀里一收:“您以前连自己的课本放在哪里都找不到。”
王立伸手要打他,阿福抱着册子躲到门边。
周夫子却盯着那二十一人的名字,半晌没有说话。
王立问:“先生看出什么了?”
“世家子弟不肯来。”
“他们家里有人教。”
“寒门子弟呢?”
王立低头看着册页,没有接话。
周夫子敲了敲地面:“你原先只想教他们怎么做官,现在看见了?”
“看见什么?”
“有些人出生时,家里便把路铺到了县衙门口。有些人进了国子监,连地方衙门的后堂都没见过。你给他们一张考卷,他们差的是分数,给他们一座县城,他们差的是能用的东西。”
王立合上册子:“所以这学堂不能只教案子。”
“你终于听懂一次了。”
开堂那日,三十名监生坐得笔直。
有几人明显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案上连笔墨都没有铺好。还有几人手里捏着新发的课程册,翻来翻去,像在找这门课究竟有多荒唐。
王立走上讲台,没有带案卷,也没有带那几册让朝堂争得脸红的材料。
他看着下面众人,问道:“你们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官?”
最前排一个年轻监生立刻拱手:“学生想做清官。”
“好。”
第二人道:“学生想做能臣。”
“也好。”
“学生想替百姓做主。”
“可以。”
轮到后面一个圆脸监生,他站起来时明显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我想当宰相。”
讲堂里先静了一下,随后哄笑起来。
那监生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坐下,王立抬手压住了笑声。
“为何不能?”
笑声停了。
那人愣住:“祭酒……”
“想当宰相,便先把一县的粮册看明白,把一桩命案审清楚,把手底下的人管住。连这些都做不到,坐上宰相的位置,也只是替别人盖印。”
下面有人低声笑了两声,这回没人敢笑得太大。
王立扫过三十张年轻的脸。
“你们的回答都很好,可你们到了地方,第一年遇上的事情,未必是你们想做什么样的官。”
他停了停。
“你们先要想一件事,自己能不能活过第一年。”
有人皱眉,有人抬头。
王立继续道:“方克己想做一个好官,他查私盐,查兵械,查地方上不该流动的银钱。他做到了。可他死了。”
讲堂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他心正,也有胆子,案子却还是落进了别人手里。身边谁在传话,他分不清。证物该交给谁,他没有防备。案卷被拿走之后,如何用旁证把事情重新接起来,也没有人教过他。”
王立将手按在讲台边缘,手腕疼得发紧,语气却没有变。
“我设知行堂,不是教你们如何写一篇更漂亮的文章,也不是教你们去抢胥吏的差事。我教你们到了地方,知道先看什么,先护住谁,哪一句话不能轻信,哪一份文书必须留下。”
他看向那个说要当宰相的监生。
“先学会把事情做完,再谈坐什么位置。”
那监生站着没有坐下,脸上的红慢慢退了。
“学生明白了。”
王立点头:“坐。”
第一课结束后,三十人没有立刻离开。
“祭酒,查账也要学吗?”
“你家里的粮价不用查?”
“学生不懂验尸格目,学这个是否不吉利?”
“等人死在你面前,你再学就晚了。”
“地方宗族若是人多势众,县令也压不住怎么办?”
“压不住便先记住谁在门外,谁在门内,谁最怕事情闹大。你连人都认不清,拿什么谈压住他们?”
监生们一个接一个问,王立站在讲台前,直到外面的钟声敲过两遍,才让他们散去。
随后,他把课程分成六门。
查账基础,案件审理,证据固定,地方宗族应对,百姓纠纷调解,紧急情形处置。
每一门都配真实旧案,也配模拟练习,监生须留下自己的处置文书,月底考核,季末复核。
“课程这样排,会不会太杂?”赵怀安看着新课表,眉头拧成一团,“他们每旬只有一堂课,六门轮下来,半个月才能碰到一次同一模块。”
“所以每堂课都要留练习。”
“他们还要读经义。”
“我知道。”
“还要准备会试。”
“你若再说下去,我便把你也列进课表。”
赵怀安立刻闭嘴,片刻后又小声道:“那我能不能帮着整理练习?”
王立瞥他:“你不是劝我算了吗?”
“刚才劝过了。”
“没听见。”
“你听见了,只是没采纳。”
王立拿起笔,在课表上添了一行:“你负责协助周夫子整理监生答卷。”
赵怀安看着那行字:“这算什么?”
“算你劝我的代价。”
“立哥,这也能算代价?”
“你若不愿意,我改成罚你去替贺博士搬书。”
赵怀安抱起课表:“我整理答卷。”
五名讲师也在这一日定下。
周夫子讲总论,负责把经义与地方实务接起来。
刑部退下来的仵作老吏教验尸与现场勘查。
户部一名精于核算的老书吏教查账和钱粮。
陈广从辰州赶来,专讲突发情形下的军政协调与人员调度。
最后一人,是方惟。
他抵达京城那日,王立亲自去了城门。
方惟比离京时瘦了一圈,右肩仍有些僵,见到王立身上的紫色官服和腰间鱼袋,先笑了起来。
“你穿官服比穿便装好看。”
“你肩膀好了?”
“七成。”
“能不能动手?”
“写字没问题,打架差点意思。”
“国子监不用打架。”
“那就够了。”
两人站在城门边,王立看了他一会儿:“沅陵交给李庸和新任县令,你放心?”
“方惟在这里,县衙才会放心。”
“少说这种话。”
“那我说实话。”方惟抬手按了按右肩,“我也想看看,京城的监生能不能把一桩案子推演明白。”
方惟的第一堂课,讲的是如何在地方建立可靠的情报网络。
他没有提沅陵,也没有提辰州,只编了一个新任知县进入宗族把持县城的案子。
六组监生分别安排差役、师爷、里长和商户打听消息。
一组刚决定让师爷先查,方惟便开口:“你们确定师爷不是宗族的人?”
那组监生同时抬头。
“他是县令带来的。”
“带来的人便可信?”
“至少比当地人可信。”
“你们连他原籍、姻亲和过去任职的地方都没查,凭什么说可信?”
另一组急忙道:“那就先查师爷。”
“谁去查?”
“差役。”
“差役由谁管?”
“县令。”
方惟看着他们:“你们绕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地方上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你以为已经安排妥当的地方。”
讲堂里争得面红耳赤,方惟始终坐在一旁,只有在他们准备把人推出去时,才淡淡问一句。
“出了事,谁签的字?”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便低头去看自己的纸。
不到一个月,实务学堂已经不再有人说这是学胥吏的活计。
模拟查账时,王立故意把三笔粮价写得相近,又将一笔转运损耗藏在页脚。
三名监生先后找出了问题。
第四人却盯着那笔损耗看了许久,忽然道:“这不是漏写,是掌柜把两个月的损耗并到了一处,再用旧价折算,表面上数目对得上,实际少了三成。”
王立抬头:“你见过?”
“见过。”那监生站起来,手指还压在纸上,“我家在清河县开粮行,掌柜以前便这么做。父亲说只要账面能对上,谁也查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粮价涨了,亏的是我家,掌柜拿着银子跑了。”
王立拿起朱笔,在那监生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监生看见了,连忙问:“祭酒,是我答错了吗?”
“答对了。”
“那为何圈我?”
王立合上卷子:“因为你看过真正的账,也知道账上的字会怎样害人。往后别只会做题。”
月底,贺博士的意见书便递到了王立案上。
意见书写得客气,句句都说为国子监经义根基着想,唯独核心意思十分清楚。
实务学堂课时过多,已影响经义讲授,建议每月减为两堂,或暂缓施行。
王立看完,没有摔纸,也没有叫人去反驳。
他取来意见书原件,在末页写了一行字,又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贺博士拆开信封,只见那张纸上写着:
“贺博士若有闲暇,欢迎来知行堂旁听。经义与实务如何结合,正需要贺博士这样的大家指点。”
贺博士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旁边的博士问:“师兄,要不要再递一份?”
贺博士把纸折好,塞回信封。
“递什么?”
“就说实务课仍有不妥。”
“我若去了知行堂,便要指点。若不去,便成了只会反对。”
那博士没有说话。
贺博士拿起意见书,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最后只道:“把这封退回去。”
“如何回?”
“告诉王祭酒,老夫近来公务繁忙。”
传话的中书吏刚走到门口,贺博士又叫住了他。
“等等。”
“博士还有吩咐?”
贺博士望着门外,声音低了些。
“明日知行堂第几课?”
“证据固定。”
“……老夫知道了。”
他顿了顿,将那封退回的意见书重新收进袖中。
“明日,替我留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