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到国子监的第一天,连祭酒的椅子都没坐热,门外便来了六位博士。
为首的贺博士年过六旬,在国子监教了二十多年,身后五人也都穿着正五品以上的官服。
六人站在堂下,礼数做得周全,神色却没有半点恭敬。
“下官等见过祭酒大人。”
王立坐在主位上,抬手道:“诸位免礼,请坐。”
贺博士没有立刻坐下,拱手笑道:“王祭酒年轻有为,连中三元,又在辰州立下大功,朝野上下都说王大人是难得的人才。”
王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贺博士若只是来夸我的,可以回去了。”
贺博士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旁边一名博士低头咳嗽,像是在遮掩笑声,贺博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收了声。
“祭酒大人说笑了。”贺博士这才坐下,慢悠悠道,“下官只是想提醒大人,国子监不同于地方衙门,这里讲的是经义文章、圣人之道。辰州的那些查案手段,到了这里,未必用得上。”
王立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这种人,他见过。
京城的韩子章,喜欢用资历压人,嘴里一口一个规矩,遇到不愿意做的事,便把规矩搬出来挡路。
沅陵的吕正明,官做得不算大,摆出的架子却比谁都足,凡是会触到利益的事,先说祖制,再说不便,最后把事情拖到无人追问。
他们说话的腔调不同,做事的路数却没有差别。
“贺博士说得好。”王立微微一笑,“国子监讲圣人之道,我自然记得。”
“祭酒大人记得便好。”
“《论语》里说,学而时习之,又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王立身子往后一靠,“我想问贺博士一个问题。”
贺博士道:“请讲。”
“国子监的监生毕业之后,到地方做官,第一年犯得最多的错误是什么?”
堂下安静了一瞬。
贺博士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眉头动了动:“各人资质不同,所犯过错也各不相同,难以一概而论。”
“既然各不相同,国子监这些年可曾把他们的过错收回来,仔细看过?”
“祭酒大人,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王立将茶盏推到一旁,“我替贺博士回答。”
贺博士的脸色沉下去。
王立站起身,走到旁边书案前,从一摞文书中取出一份册子。
“最多的错误,是不会查账,不会验尸,不会审讯,不会处理百姓纠纷,也不会和地方宗族打交道。”
他翻开册子,目光落在一行行墨字上。
“他们在国子监读了几年经义,写得出漂亮文章,到了地方却连一本税册都看不明白,面对一桩人命案,不知道先封现场,面对宗族纠纷,只会请双方各写一份辩词。”
一名留着长须的博士皱眉:“祭酒大人把监生说得太不堪了。”
“我说的是册子上的事。”
“文章经义本来就是取士根本。”
“我没有说经义无用。”
王立抬眼看向他:“可一个官员若只会写文章,百姓拿着冤状站到他面前,他连该问哪一句都不知道,写得再好的文章,也救不了那条人命。”
那名博士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贺博士将手里的茶碗放回桌面:“地方政务自有吏员协助,监生到了任上,慢慢学便是。朝廷选的是能读圣贤书的人,难道还要把他们训练成刑名师爷和账房先生?”
“贺博士说得轻巧。”王立翻过一页册子,“方克己也是国子监出身。”
贺博士的指尖停了一下。
王立没有错过这个停顿。
“他有才学,有胆识,也有替百姓查清兵械案的勇气。”
王立的声音放低了些。
“可他不会保护自己,不会固定证据,不会在察觉危险之后保住手里的文书。他被人下毒,死在沅陵县衙,案子压了三年,才由我替他重新开口。”
堂内的茶香散在半空,没人再端杯。
贺博士抬起头:“方克己之死,是地方奸人狠毒,和国子监教什么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他从国子监出去时,所有人都告诉他要做一个清官,却没有人告诉他,清官遇见贪官、宗族和暗线时,第一步该做什么。”
“难道圣贤之道没有教他守正?”
“教了。”王立道,“可守正不是站在原地等人杀。”
六位博士的神色都变了。
王立拿起书案上的计划书,走回主位,将纸张一份份摆到他们面前。
“各位不必急着把实务二字当成杂学。我拟了一份试行章程,每月两堂,请有地方任职经历的官员来讲案卷、钱粮和民讼。监生分组看旧案,辨认文书,推演案情,再由博士考校经义和文章。”
贺博士翻了两页,脸色越看越难看:“祭酒大人,这些内容一旦写入课表,监生还有多少时间研读经典?”
“每月两堂。”
“两堂也会耗费精力。”
“那便把闲谈和无用的应酬减去。”
“国子监自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设过实务课。”
“开国以来也没有出过孙伯龄这样的吏部侍郎吗?”
贺博士猛地抬头。
王立语气平静:“规矩是用来办事的,遇到新问题便只会说从来没有,国子监留着诸位做什么?”
“你……”
“贺博士。”王立打断他,“我今日坐在这里,是陛下任命的祭酒。你可以不同意章程,也可以指出哪里不妥,可若只拿资历和旧例来堵我的话,那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长须博士拿起计划书,仔细看了片刻:“若只是每月两堂,倒可试行。只是授课官员从何处请?”
“刑部、大理寺、户部、都察院,谁愿意来便请谁。若无人愿意,我去请。”
“官员未必懂教书。”
“博士未必懂地方。”
那人愣住,随即竟点了点头:“这句话有理。”
贺博士沉声道:“老夫仍觉得舍本逐末。”
“那就试三个月。”王立道,“三个月后,若监生觉得无用,博士们也觉得无用,我亲自撤掉。”
“若出了差错呢?”
“我担着。”
这三个字落下,几位博士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年纪稍轻的博士先道:“下官愿意试行。”
“我也愿意。”
“章程还需修改几处,不过可以试。”
很快,六人中有四人表示同意。
剩下两人没有说话,贺博士更是把计划书合上,放在膝头,始终没有表态。
王立也不催,只道:“三日之内,各位把修改意见送到祭酒署。能改的我改,不能改的我会写明理由。”
贺博士起身:“祭酒大人果然雷厉风行。”
“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事情自然要快些办。”
贺博士脸上的皱纹抽了一下,拱手告退。
六位博士离开后,阿福才从屏风后面探出半张脸。
“少爷,刚才那个老头子好凶。”
王立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比韩子章差远了。”
“韩子章是谁?”
“一个当年把我赶出府学的人。”
“他后来怎么样了?”
“还在教书。”
阿福松了口气:“那您怎么还说他凶?”
“因为他至今没被我气死,说明命硬。”
阿福把桌上的计划书收拢起来:“您第一天就把国子监的博士得罪了一半,往后还怎么教监生?”
“我只是问了他们几句话。”
“您每次说只是问几句话,最后都有人哭。”
“那是他们回答得不好。”
阿福抱着文书退到门边,想了想,又问:“少爷,您真要给那些监生教查案?”
“我教不了所有人。”
“那您还答应?”
“有人能学会一个保命的法子,方克己那样的事就少一桩。”
阿福没再接话。
午后,王立调来了国子监近十年的监生名册和外放履历。
他原本只想看看监生毕业后的任职去向,结果翻到第三册时,手指停在了一行数字上。
近十年,国子监毕业监生外放地方,任职不到两年便被弹劾、免职或调离的,足有四成。
其中最多的缘由是政务生疏、断案失当、钱粮失察,还有一项被写得十分含蓄,叫作地方势力牵制。
王立把名册摊开,又让阿福取来空白纸张。
“少爷,您还要看?”
“把被免职的名字抄出来。”
“全抄?”
“全抄。”
“晚饭呢?”
“送进来。”
“那您什么时候吃?”
“凉了再热。”
阿福看着他:“柳姨娘知道了,会让厨房把饭扣在您头上。”
王立的笔尖顿了顿:“那就趁她不知道的时候吃。”
一下午过去,桌上多了几张密密麻麻的纸。
不会查账的,被列在一处。
断案失当的,列在一处。
被地方宗族架空的,又列在一处。
还有几个人,履历上写着因病告假,后来却再也没有回任。
王立让阿福把他们的名字单独圈出来,备注上“查原案”。
天色暗下来时,王谦推门进了书房。
“你还没睡?”
王立正伏在桌边,头也不抬:“天还没黑。”
“现在已经掌灯了。”
“那是因为我看得认真。”
王谦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分析表。
看了片刻,他的眉头慢慢皱起。
“四成免职?”
“这是名册和履历上的数字。”
“国子监以前有人统计过吗?”
“若统计过,应该没有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王谦抬头:“你打算怎么做?”
王立往后靠了靠,揉着发酸的手腕:“每月两堂实务课,找刑部、大理寺、户部和有地方经验的官员来讲。监生分组看案卷、查账册,做模拟断案。毕业之前,再安排他们到地方短期历练,至少让他们知道县衙的门朝哪边开,税册该从哪一页看。”
“朝廷不会轻易同意地方实习。”
“那就先从京畿州县试。”
“地方官也未必愿意接收。”
“给他们定个期限,出了问题算我的。”
王谦将纸放回桌面。
“你总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没人揽,事情就会落到最不会做的人身上。”
“你如今是国子监祭酒,凡事都说算你的,出了差错,别人便会顺势把你拖下去。”
王立抬眼:“父亲是在劝我少做事,还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王谦被他堵了一句,脸色沉了沉。
王立立刻低头拿笔:“您若是来训人的,训完便走。纸还没写完。”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王谦没有走,反而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沅陵学到的东西,比我在礼部二十年学到的都多。”
王立的笔尖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着父亲,像是没听清:“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在沅陵学到的东西,比我在礼部二十年学到的都多。”
“父亲是不是病了?”
“王立。”
“儿子在听。”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王立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是因为沅陵的代价,比礼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