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旨意离开京城第十二日,辰溪县衙后堂忽然响起了三声长长的鼓鸣。县衙里的书吏、差役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挤到院中。
辰溪县令披着外袍匆匆赶来,见传旨驿卒已经站在廊下,连忙整了整衣冠,带着众人跪成一片。
钱三跪在最前面,双手托着接旨的红木盘,掌心全是汗。
传旨驿卒展开明黄诏书,声音在后堂里一字一字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辰溪主簿钱三,查抄张家暗账,协助跨县联动,独立查办里长贪墨案,着擢升正六品辰州府通判,兼理辰溪县务,即日赴任,钦此。”
钱三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传旨驿卒看了他一眼:“钱通判,接旨吧。”
钱三仍旧跪着,手指把托盘边缘捏得发白。
辰溪县令轻咳一声:“钱通判,旨意接完了,起来吧。”
钱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大人,您刚才叫我什么?”
辰溪县令愣了愣,只得重复:“钱通判。”
“通判?”
“正六品,辰州府通判。”
钱三盯着那道旨意,嘴唇动了几下,像要确认上面写的不是别人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过诏书,站起身时动作太急,膝盖撞上了案角,手里的托盘跟着一歪。
传旨驿卒连忙伸手扶住:“小心。”
钱三把托盘抱在怀里,急声道:“我没摔着,旨意也没摔着。”
辰溪县令看着他:“你倒是先顾着旨意。”
“这是皇上给我的,当然不能摔。”
“你从今日起就是辰州府通判,往后做事稳重些,莫要再像从前那样一听见张家就往外冲。”
钱三下意识挺直胸口:“下官没有往外冲,下官是先看了账。”
辰溪县令笑了一下:“你还知道先看账?”
“王知县教的。”
这句话一出口,钱三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诏书,拇指在卷轴边缘来回摩挲,忽然问:“大人,王知县什么时候回来?”
辰溪县令沉默片刻,道:“王知县已经升任国子监祭酒,人在京城。你该往前看了。”
“我知道。”
钱三把诏书交给身旁书吏,自己却还站在原地,像是忽然失去了下一步该迈向哪里的方向。
“只是他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人告诉我该先看哪里。”
“现在你也该学会自己看。”
钱三抬起眼,神色认真起来:“那我先看辰州府的账。”
辰溪县令一怔,随即点头:“这才像个通判。”
当天夜里,钱三没有去赴宴。
辰溪县衙后堂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桌上摆着几张揉皱的纸,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添了又干。
他先写了“立哥”两个字,盯了半天,又将后面的称呼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立哥,我当通判了。正六品。”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停,觉得太短,便接着往下写。
“你说得没错,旨意真的到了。传旨的驿卒念完以后,我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县令大人叫了我两次钱通判,我才听明白是在叫我。”
“我刚才问他是不是叫错了。他说没错。”
钱三写到这里,忍不住咧了咧嘴,笔尖在纸上落下一团墨。
他赶紧拿袖口去擦,结果把墨迹抹得更大,只好换了一张纸。
“立哥,我爹要是知道了,能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不对,我爹腰不好,他可能会高兴得哭。我娘大概也会哭。家里五个兄弟,偏偏是我这个最笨的先当了官,等大哥也去了,我爹娘以后出门,别人就会说,那是两个当官的爹娘。”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后堂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轻轻响过,又渐渐远了。
钱三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过了半晌,才继续写。
“立哥,我害怕。”
这四个字落下后,他握笔的手松了又紧。
“辰州那么大,我管得住吗?张家那帮人服不服我?吕正明走了以后,衙门里那帮老吏会不会给我使绊子?他们都比我会说话,也比我认识的人多。我若是说错一句,做错一件事,他们会不会在背后笑我只是靠你才坐上这个位置?”
钱三写得越来越快,笔锋几次划破纸面。
“我知道不能这么想,可我就是会这么想。”
“还有,大哥要来了。他当典史,往后就在我手底下做事。你说得轻巧,让他管衙门杂务,可他若是见了那些老吏不敢开口,我该怎么劝他?我若是逼他,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弟弟当了官就变了?”
写到最后一句,钱三把笔搁在桌上,抬手搓了搓脸。
过了许久,他重新蘸了墨,字迹慢慢稳下来。
“立哥,你什么时候能回辰州看看?你不在,我心里没底。”
他看着这句话,似乎觉得丢脸,抬笔又想划掉。
笔尖悬在纸面上,却始终没有落下。
最后,他没有改。
信的最后一段,钱三写得很慢。
“我知道你不可能一直在辰州。你要回京城做更大的事。你站的位置越高,能管的人就越多,能替百姓说话的地方也越多。”
“你放心,我在辰溪学了一年,虽然笨,但我知道怎么查账,怎么看人,怎么把规矩立在纸上,也知道规矩若只在纸上,就挡不住那些伸进来的手。”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对了,我大哥要来辰溪了,旨意上说他当典史。我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蹲在墙根哭半天。”
钱三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他若真哭,我就假装没看见。”
封好信后,他把信交给驿卒,临到对方要走,又追了出去。
“路上别耽搁,送京城王府。”
驿卒将信塞进怀里:“十二日左右能到。”
“能不能快些?”
“钱通判,官驿走的就是这个时辰,快不了。”
钱三张了张嘴,最后只道:“那你路上当心。”
这封信走出辰溪的第三日,也送到了钱家。
那天傍晚,钱家老两口正坐在灶屋里吃饭。
老汉种了一辈子的地,背已经弯了。
老妇人纺了一辈子的线,手指关节粗大,端碗时还沾着细细的白絮。
村里识字的先生拿着诏书和书信进门时,五兄弟都在屋里。
“钱老哥,府里送消息来了。”
老汉放下碗:“是不是老三闯祸了?”
“不是闯祸,是升官。”
“升什么?”
先生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辰溪主簿钱三,着擢升正六品辰州府通判。”
老汉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老妇人抱着饭碗,眼泪先落了下来:“通判是多大的官?”
先生道:“正六品,管刑名、钱粮,还要协理府务。”
“还有你们家老大。”先生笑着取出另一份文书,“沅陵码头民壮钱大牛,着授从九品县衙典史。”
老夫人张了张嘴,转身就往墙边走。
老四一把拉住他:“娘,你还没听完。”
“我去站一会儿。”
“你站墙根做什么?”
“我腿软。”
老汉低头捡起筷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擦了擦手,问先生:“两个都是我儿子?”
“都是。”
“一个通判,一个典史?”
“诏书上写得清楚。”
屋外很快有人听见动静,邻居、亲戚和村里的孩子挤到门口。
有人问钱家是不是发了财,有人问通判到底比县令大不大,还有人绕着老汉看了好几圈,像要从他身上看出当官人家的气派。
老汉被问得烦了,抬手把门关上:“都是我儿子,种地也是我儿子,做官也是我儿子。”
门外安静一瞬,接着传来一阵笑声。
那一夜,钱家所在的村子没有几户人家睡得着。
有人替钱家算以后要摆多少桌酒,有人翻出自家孩子的书本重新擦了一遍,还有人跑到钱家门口,问老汉能不能把自家孩子送去跟钱通判读书。
老汉一概不答,只反复念叨:“老三这孩子,脑子不灵,怎么就当了这么大的官。”
老妇人坐在灯下,把钱三的信听了两遍,最后将信纸折好,压在衣柜最里层。
她擦着眼睛问:“他在那边怕不怕?”
老汉沉默片刻:“怕也得做。”
“他从小就怕黑。”
“如今有官服了,官服能挡黑。”
老妇人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老汉低下头,重新端起已经凉掉的饭。
京城王府,王立收到钱三的信时,正在翻看国子监送来的旧名册。
他一眼看完,脸上没有笑,提笔便在信纸背面写了起来。
“第一,别哭。你是通判,不是小孩子。”
阿福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少爷,钱三哭了吗?”
“他没说。”
“那您怎么知道?”
“写信写这么长,不哭也差不多了。”
王立继续落笔。
“第二,张家那帮人服不服你,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证据。你在辰溪查了一年的账,那些账册就是你的底气。有人不服,你让他把账拿出来。”
“第三,你大哥去了以后,让他管衙门杂务。他不识几个字,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底层百姓在想什么。你们兄弟二人,一个有功名,一个有人脉,这是你的优势。”
“辰州交给你了。”
他把笔搁下,吹干墨迹,将信折好。
阿福问:“就这些?”
“够了。”
“您不安慰他两句?”
“我已经把辰州交给他了,还不算安慰?”
“听着更像把活儿交给他。”
王立看了他一眼:“那你替我重写?”
阿福立刻闭了嘴。
王立又取出一张信纸,写给沅陵的方惟。
“方惟,你在沅陵的事还没完。苗寨协议需要你盯着辰州知府签字盖章,阿朵不好打发,条款逐条落实,尤其是集市日、通商路线和违约责任。”
“后堂证物备份继续由你管。我虽离开沅陵,规矩不能散。”
信写完,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右肩未好之前,少逞强。”
写完这句,他看了看,觉得多余,便用笔划掉。
墨线压过纸面,留下很深的痕迹。
当晚,方惟在沅陵客院拆开信时,右肩还裹着厚厚的布条。
他用左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读完信,盯着最后那道被划掉的墨痕看了片刻,低声道:“还不让我歇。”
门外的阿福探进头:“方大哥,少爷说什么了?”
方惟把信递给他:“自己看。”
阿福看完,忍不住笑:“少爷果然走了也不忘安排活儿。”
“去磨墨。”
“您肩膀还伤着呢。”
“我用左手写。”
“写给谁?”
“阿朵。”
第二日,阿朵带着两名苗寨长老进了沅陵县衙。
她踏过门槛,第一句话便问:“王知县走了?”
方惟点头。
阿朵沉默片刻:“他说过,走的时候要签字盖章。”
“他说到做到。”方惟从案上取出协议草案和县衙大印,“沅陵县衙这一枚,我代他盖。辰州知府的印,要你们自己去取。”
阿朵接过草案,一条一条看过去。
“这里说,保障苗寨商贩在集市日享有同等摊位权,同等是什么意思?”
“和汉人商贩完全一样。”
“有人欺负苗寨商贩呢?”
“县衙受理,查明属实,赔偿损失,三次违约,取消其摊位资格。”
阿朵抬眼:“谁来认定属实?”
“县衙和苗寨各出一人,三人合议。”
“若县衙那个人偏袒呢?”
“换人,留下记录。”
阿朵看了方惟一会儿,指尖按住那一页:“这条我认。”
谈判持续了两天。
阿朵连摊位宽度、交易日期、山货过秤、道路遇险和违约赔偿都问得清清楚楚。
方惟被她问得额角发紧,却没有删掉任何一条。
第三日午后,双方终于在协议末尾按下手印。
方惟取出县衙大印,蘸足印泥,稳稳盖了下去。
阿朵拿起协议吹了吹,收进怀中。
“告诉王知县,沅陵这边的章,他不欠了。”
方惟道:“还有辰州知府那枚。”
阿朵转身往外走:“我自己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