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上任国子监祭酒的第三天,李牧之风尘仆仆赶到王府,人还没进前厅,声音已经传过了两道院门。
“立哥呢?让他出来见我!”
阿福横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他:“李公子?”
李牧之指着自己的鼻子:“老子李牧之,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了啊?”
阿福翻了个白眼:“认识,认识。少爷早说了,李公子来了先在前厅坐,他处理完国子监的公务就来。”
“他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
“那他早说什么?”
“少爷说过,什么人来了该放进来,什么人来了直接赶出去。李公子勉强算前一种。”
李牧之懒得跟一个小厮斗嘴,进了前厅坐下。
等了一刻钟,王立没有回来,桌上的茶点却已经空了两盘,瓜子壳更是吐了一地。
王立踏进院门时,正看见李牧之伸手去拿最后一块桂花糕。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过满地瓜子壳。
“李牧之,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吃我的?”
李牧之动作一停,把桂花糕塞进嘴里,起身打量了王立好几遍。
“立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黑了?沅陵没有县衙,只有地让你种?”
王立走进前厅,把官帽交给阿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胖了?商路没养活别人,全养你身上了?”
李牧之低头看了看腰:“这是富态。”
“腰带都快断了,还富态。”
“总比你强。堂堂从四品国子监祭酒,瘦得官服都撑不起来,宫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舍不得给你饭吃。”
“我至少穿得进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担心你再胖几斤,得把官服拆了当帘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身量说到穿着,又从穿着扯到当年在书院互相抄错的文章。
阿福在旁边听得头疼,正准备出去躲一躲,却见两人忽然同时停下,盯着对方看了片刻,一起笑了出来。
李牧之上前捶了王立肩头一下,王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碰到伤了?”
“没有。”
“你脸都白了。”
“被你身上的肉吓的。”
李牧之没再碰他,只回头朝外喊道:“抬进来!”
四名随从抬着一只沉重木箱进了前厅,放下时,地砖都发出一声闷响。
王立看了一眼:“你改行卖石头了?”
李牧之取出钥匙,打开铜锁。
箱盖掀起,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银锭。
“商路稳了,我如今有三十多家铺面,跟六个县的布坊都有往来。照现在的利润,每年供二十个寒门学子读书,不成问题。”
王立蹲下拿起一锭银子:“这些给谁?”
“给你。”
“我不缺银子。”
“你缺不缺,我比你清楚。”李牧之按住箱盖,“辰州那边,你光请镖局送东西就花了八百两,再算沿途吃住、护送开销,还有死伤之人的抚恤,少说一千五百两。这里是两千两,多出来的,你请兄弟们吃饭。”
王立抬头:“我没让你出。”
“你没让我,可你花的时候也没告诉我。”
“那是查案的钱。”
“查案就能把自己家底掏空?”李牧之瞪着他,“王四,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客气了?”
王立看了他一会儿,将银锭放回箱中。
“阿福。”
“少爷。”
“银子收下,把数目和来处写清楚。抚恤那边若有不足,从这里补,剩下的留作实务课开支。”
李牧之不满道:“我还说让你请客。”
“买两只烧鸡,算我请了。”
“这是我的银子!”
“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
李牧之气得指着他:“你还是这么不要脸。”
王立给他倒了一碗茶:“多谢夸奖。”
两人坐到院中,说起庆宁府的生意。李牧之提到布庄时,话便多了起来,从染料价格说到水路损耗,又说京城布匹生意被几家老字号占着,外来商户很难插手。
“我准备在京城开分号。”李牧之端着茶碗,“你如今是从四品,认识的人多,替我引荐几个。”
“我是国子监祭酒,不是布匹掮客。”
“让你引荐,又没让你站在铺子门口招揽生意。”
“你若卖不出去,我还得赔上名声。”
“那你帮我看看,京城谁适合合作。”
“可以。先把你拟好的几家送来,我查查底细。”
李牧之笑了:“还说不帮?”
“我是怕你被骗得只剩这身肉,回庆宁府还得找我借路费。”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怀安抱着一摞文书走进来。
李牧之看见他,当场乐了。
“赵怀安,你是不是跟文书长在一起了?几年不见,手里还是这些东西。”
赵怀安脸上一红,将文书放到石桌上。
“我顺路带来的,翰林院的。”
王立拿起最上面一册,念出标题:“近年各省科举出题规律与评阅标准汇编。怀安,你弄这个做什么?”
赵怀安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当了国子监祭酒,我想着你用得上。”
王立翻开几页,里面连各省考题偏好、阅卷取向和常见争议都标得清楚。
“你整理了多久?”
“没多久。”
李牧之探头看了一眼:“字都快写满了,还没多久?他这毛病一直没改,做了十分,嘴里只肯认两分。”
赵怀安低声道:“真没什么。”
王立合上文书:“东西留下,我用完还你。”
“你留着便是。”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李牧之让人取来一坛酒。
泥封刚开,酒香便散了出来。
王立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酒。”
李牧之得意道:“我庄子上自己酿的。你以为我只会卖布?”
“我以为你只会花钱。”
“那你别喝。”
王立又倒了一碗:“酒是无辜的。”
赵怀安端着茶,在旁边提醒:“立哥,你少喝些,伤还没好。李牧之的话也别全信。”
李牧之拍着桌子:“赵怀安,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有道理那边。”
“跟王四待久了,你也学坏了。”
话说到钱三,赵怀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钱三当通判,我还是有些担心。他性子太老实,辰州那些人精,会不会把他欺负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牧之摇头:“你们都小看他了。他刚去辰溪时连账册都看不明白,如今能独自理清张家三年的分红。老实人若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辰州那些人,未必比张家难缠。”
王立没有接话,只慢慢喝着酒。
钱三要站住脚,靠的不会是一封封从京城寄去的信。
第一个月里,他必须找出一件所有人都不敢碰的事,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办下去。
天色渐深,李牧之趴在石桌上,含混道:“王四,你如今前途不可限量,别忘了我们。”
王立拍了拍他的背:“你什么时候见我忘过谁?”
赵怀安收拢文书,笑道:“立哥忘不了人,可他也不会主动想起人。他太忙了。”
王立沉默片刻,低头转着酒碗。
“确实。以后我尽量。”
赵怀安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立哥。”
“嗯?”
“你在沅陵做的事,我都知道。方克己的牌位,李氏的判词,苗寨的协议,方惟的伤,还有钱大牛那把刀。”
他抱紧怀里的空布套,声音很轻。
“我替不了你做那些事。可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往后需要翰林院的资料,你随时找我。”
王立站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才转身。
当晚,李牧之被安排在客房睡下,王立则在灯下列出实务课授课人选。
做过知县的老官,刑部退下来的老吏,户部核验钱粮的书吏,一个个名字写下去,最后停在了周夫子三个字上。
他提着笔犹豫良久,还是在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老头子脾气那么差,也不知道肯不肯来。”
阿福站在旁边打着哈欠:“少爷,周夫子要是真来了,国子监那帮博士怕是要被骂哭。”
王立看着那个圆圈,认真想了想。
“那更应该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