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的雨，下得越来越密。
冰冷的雨水混着地上的烂泥，透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那个端着步枪的伪军小头目，双手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他手里捏着那本红色的特别通行证，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上面鲜艳的红泥印章，就像是一张催命符。
丁林发刚被两个狗腿子从泥坑里硬拽起来。
他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酵过头的馒头，嘴角还在不断往外溢着血沫。
陈铁柱那一巴掌，直接打碎了他的下颌骨。
“开枪……给老子弄死他！”
丁林发口齿不清地咆哮着，仅剩的几颗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想要对准陆骁的胸口。
“局长！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啊！”
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扑过去，死死压住丁林发的枪管。
“你特娘的疯了？敢拦老子！”
丁林发一脚踹在小头目的肚子上，怒火冲天。
小头目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凑上前，把通行证举到丁林发眼前。
“局长您看！这是特高课的牌子！”
丁林发满脸凶光地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冻结了。
视线死死锁在右下角的那个私章上。
“渡边少佐”四个日文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轰的一声，丁林发的大脑一片空白。
特高课？渡边少佐？
怎么可能！这个只会逛窑子的国军少校，怎么会有日本人的最高通行证？
但那钢印的质感和特殊的红泥，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认为是假的。
丁林发握枪的手瞬间没了力气。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陆骁单手撑着黑伞，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越过瑟瑟发抖的伪军人群，径直走到丁林发面前。
周围的伪军特务们纷纷倒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骁伸出修长的手指，从小头目手里抽回那张通行证。
“丁局长，怎么不开枪了？”
陆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拿着那张通行证，轻轻拍了拍丁林发肿胀不堪的右脸。
“啪、啪。”
纸张拍打皮肉的声音不大，但侮辱性强到了顶点。
丁林发浑身僵硬，连躲都不敢躲。
他平时仗着背后有日本人撑腰，才敢在上海滩横行霸道。
可现在，人家手里的牌子，比他的靠山还要硬上十倍！
“老子在和平饭店，跟特高课影佐机关长喝茶的时候。”
陆骁微微弯下腰，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你这种瘪三，估计还在街头要饭呢。”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丁林发所有的虚荣和伪装。
影佐机关长？那可是特高课的最高掌门人！
丁林发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抢老子的粮？”
陆骁直起身，语气骤然变冷，透着森然的杀气。
“你有几颗脑袋，够渡边少佐砍的？”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丁林发的心理防线。
“当啷！”
勃朗宁手枪从他手里滑落，掉进泥水里。
“扑通！”
丁林发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陆骁面前的烂泥坑里。
泥水溅满了他那身考究的黑绸衫。
“陆爷！陆爷我瞎了狗眼啊！”
丁林发扯着公鸭嗓嚎啕大哭，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对准自己的左脸。
“啪！啪！啪！”
狠狠地扇起自己耳光，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难民营上空回荡。
“我不知道这是您的买卖！我要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啊！”
“求陆爷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看着这个刚才还作威作福的恶霸，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求饶。
躲在远处的难民们都看呆了。
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伪军特务，此刻也都纷纷扔下枪。
跟着他们的局长一起，齐刷刷地跪在泥水里，头都不敢抬。
陆骁居高临下地看着丁林发，眼里满是厌恶。
“脏了我的地界。”
陆骁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擦了擦拿过通行证的手。
随手将丝帕扔在丁林发的头上。
“带着你的人，滚。”
丁林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丝帕。
“多谢陆爷不杀之恩！多谢陆爷！”
他捂着流血的脸，招呼手下。
“撤！快撤！一群废物，还不赶紧扶老子起来！”
伪军特务们如同一群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难民营的街道。
来时的威风扫地，走时的狼狈不堪。
直到那群黄皮狗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
难民营中央操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老天爷保佑啊！粮食保住了！”
“多谢这位长官！您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那些瘦骨嶙峋的老人和妇女，纷纷跪在泥地里，朝着陆骁磕头。
劫后余生的眼泪，混着雨水流淌。
陆骁微微皱了皱眉。
他并不喜欢这种被人当成救世主的感觉。
“行了，别跪着了，该领粥的排队去。”
陆骁转过头，冲着陈铁柱吩咐了一句。
“柱子，盯紧点。谁敢插队抢粮，直接把腿打断。”
陈铁柱咧嘴一笑，大声应道。
“少爷放心！俺的拳头正痒痒呢！”
操场上的秩序很快恢复，难民们自发地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看向陆骁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沈傲雪站在几步开外。
她把一直按在枪套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细雨打湿了她的短发，但她的内心却犹如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能在国军后勤部呼风唤雨，能跟青帮大佬称兄道弟。
现在，竟然连日本特高课的最高级通行证，都能随手掏出来。
黑白两道，甚至是敌人的阵营。
全都在他的玩弄之中，被他当成保护伞。
沈傲雪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到陆骁身边。
她看着陆骁那张英俊却带着几分痞气的侧脸。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沈傲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堂堂保密局顶尖特工，居然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你连日本特高课都搞得定。”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顶点，既有防备，又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陆骁，你到底是谁？”
陆骁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眸。
他没有回答。
而是慢条斯理地收拢了手里的黑伞。
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随后，他伸出手指，指着远处那几辆装满物资的大卡车。
陆骁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露出一口白牙。
“我？”
他凑近沈傲雪，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轻佻和戏谑。
“我是带你发财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