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军需大仓的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在地板上,折射出无数跳跃的金色尘埃。
陆骁穿着一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指尖捏着那张红泥尚未干透的特别通行证。
渡边少佐的私人印章在阳光下红得有些刺眼。
“嗒,嗒,嗒。”
他用指甲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大买卖虽然做成了,但怎么把这批货安全送出去,才是真正的技术活。
这时,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骁挑了挑眉梢,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
听筒里立刻传来周老那刻意压低、带着几分隐隐焦虑的声音。
“天枢同志,我们的根据地急需一批电台真空管、铜轴线,以及五万发捷克式重尖弹。”
“但日租界和沪宁铁路货运站现在戒备森严,宪兵队几乎把每一节车厢都翻了个底朝天。”
“我们试了几次,交通员根本带不出去,昨天还损失了两个宝贵的同志。”
听着电话里低沉的话音,陆骁收起了脸上的闲适,眼神微微一冷。
“这批货,现在在哪个仓库?”
“就在沪宁铁路货运站的第三站台仓库,那是我们买通的一个买办留的货。”
周老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沉重。
“可现在站台外面围了三个班的日本兵,只要有人搬运物资,就会被当场按倒。”
“现在不仅是枪弹运不出去,连刚买到的几百个真空管也要砸在手里了。”
陆骁看着手里的特别通行证,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狡黠。
“周老,不用偷偷摸摸了。”
“既然鬼子不让走暗道,那咱们今天就走一回阳光大道。”
电话那头的周老愣住了,声音有些发颤。
“阳光大道?陆少爷,那可是铁路线,日本兵端着刺刀在查验,你千万别冲动啊。”
陆骁轻笑了一声,将金丝眼镜戴回鼻梁,语气十分随意。
“放心,我这人最怕死,也最爱惜这身细皮嫩肉。”
“今晚,我开着国军军需处的卡车,正大光明地去替小鬼子‘提货’。”
挂断电话,陆骁冲着守在门口的陈铁柱扬了扬下巴。
“柱子,去开那辆大号的军卡,多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兄弟。”
陈铁柱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应道。
“少爷,今晚又要去砸谁的场子?俺的枪都等得不耐烦了。”
陆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今天不砸场子,今天我们去当一回日本人的大贵宾。”
两小时后,沪宁铁路货运站,大雾漫天。
惨白的手电筒光柱在浓雾里晃动,伴随着犬吠和日军的喝骂。
三辆漆黑的国军军需处卡车缓缓停在第三站台的外围。
陆骁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锃亮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碎石子路上,发出一声轻响。
“哎哟,陆处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货运站的调度主管马老三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这马老三是个吃两头饷的货色,既拿国军的油水,又给日军当狗腿子。
“上头有急用,来提一批‘退役损耗’的军用物资。”
陆骁点了一根雪茄,火柴的光芒映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可是,陆处长,第三站台现在是日本宪兵队在管啊……”
马老三脸色有些发白,指着前面被探照灯照得一片雪亮的仓库大门。
“渡边少佐刚下了严令,任何物资出站都要有特高课的手令,否则当场枪决。”
陆骁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神色嚣张透顶,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渡边?你让他现在亲自来跟我说这句话。”
陆骁一巴掌拍在卡车发动机盖上,打断了对方的废话。
“把门给我打开!装箱!”
在马老三和周围搬运工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陆骁的两个亲信大步流星地走进仓库,将一箱箱无线电元件和重机枪子弹搬上卡车。
陈铁柱则像抱木柴一样,双手轻松提起两个沉重的钢皮箱,哐当一声砸进卡车后斗。
“八格牙路!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暴怒的喝骂,伴随着杂乱而急促的皮鞋声在雾气里响起。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日军曹长,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冲了过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枪口瞬间对准了陈铁柱。
“这是军事管制物资!谁给你们的权力搬运!”
日军曹长用生硬的中文狂吼,刺刀尖几乎要顶到陈铁柱的胸口。
陈铁柱眼神一冷,风衣底下的冲锋枪枪管已经微微抬起。
陆骁不急不忙,深吸了一口雪茄,将烟雾吐在日军曹长的脸上。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曹长,只是从西装内口袋里摸出了那张通行证。
“啪!”
陆骁甩手将特别通行证直接拍在了那曹长的大钢盔上,力道大得生疼。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谁给我的权力。”
曹长一惊,有些恼怒地抓下头盔上的白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底下的特高课特制钢印和渡边少佐的私人印章上时。
他那张嚣张暴怒的脸,瞬间像被冻住了一样,滑稽地僵在原地。
“渡、渡边少佐的……特别通行证?!”
日军曹长的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步枪差点掉在泥地里。
在特高课面前,他们这些普通宪兵连个屁都算不上。
更别说这上面还盖着特务机关红人渡边的印章!
“看清楚了吗?”陆骁推了推金丝眼镜,冷笑一声。
“这是特高课绝密任务的保密物资,耽误了少佐的买卖,你几颗脑袋够砍的?”
曹长吓得浑身直打摆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赶紧把腰弯成九十度,双手将通行证高高举过头顶,诚惶诚恐地奉还。
“哈咿!属下知错!万分抱歉,打扰了长官的机密任务!”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发愣的宪兵腿上。
“八格牙路!全都让开!帮长官把物资抬上车!”
原本气势汹汹的日军宪兵,一改往日的傲慢。
居然开始哼哧哼哧地主动帮陆骁搬运那些送给红军的电台和子弹。
陈铁柱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大手死死掐在自己大腿上,生怕笑出声来。
这帮鬼子,还真是一群孝顺的“好大儿”。
半小时后,卡车车队大摇大摆地开出了铁路货运站。
两名负责看守大门的日军哨兵,甚至还庄严地在门前给卡车敬了个军礼。
陆骁坐在吉普车里,看着倒后镜里远去的岗哨,忍不住畅快地低笑出声。
用敌人的盾挡住敌人的矛,这走私手段简直是神仙操作,趣味性拉满。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进了地下党的秘密仓库——城郊的一家废弃面粉厂。
周老和几个地下党核心成员正站在面粉厂的院子里,面色紧绷。
他们已经布置好了撤退路线,甚至做好了随时发生激烈枪战的最坏打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大白天的,三辆挂着国军军需处牌照的军卡,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开了进来。
车门拉开,陆骁和陈铁柱迈步走下车,脸上满是轻松写意。
“周老,货到了,点收一下。”
陆骁指了指后面的卡车,笑眯眯地说道。
周老和几个战士有些难以置信地跑上前,掀开卡车后斗的油布。
当他们看到那一箱箱保存完好、泛着金属冷光的真空管和几万发尖头子弹时。
所有人都在刹那间失了声,整座面粉厂院子里死寂一片。
周老颤抖着手抚摸着那些珍贵无比的真空管,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的呼吸变得分外急促。
“陆骁同志……这,这真的是从鬼子盘查的铁路线里运出来的?”
他咽了口唾沫,转过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那些日本哨兵,就没拦着你们搜查?”
陆骁从兜里摸出那张通红的通行证,在周老面前晃了晃。
“拦?他们不仅没拦,还主动帮我们搬了半天的箱子呢。”
陆骁把通行证收回怀里,畅快地哈哈大笑。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通行证,鬼子少佐亲自盖的章,他们敢不听?”
周老盯着陆骁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在敌人的心脏里,把敌人的特权当做保护伞,明目张胆地给自家人送军火。
这等胆识和智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仙手段!
下午,阳光明媚,微风轻拂。
陆骁开着吉普车,哼着《夜上海》,不紧不慢地驶回了法租界的陆家庄园。
大买卖顺利成交,根据地的电台很快就能建立起来,这让他心情大好。
可吉普车刚在庄园别墅前停稳。
大管家姚老汉就急匆匆地从别墅大门里跑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手脚有些发抖,连走路都有些深一脚浅一脚,满脸写着大祸临头。
“少爷!不好了!出大乱子了!”
姚老汉扑在车门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恐和慌乱。
陆骁心里微微一沉,慢条斯理地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姚叔,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姚老汉咽了口唾沫,手指向别墅紧闭的红木大门,声音颤抖得厉害。
“少爷,南京军统总部派了专员过来,已经在大厅里等了您两个小时了!”
姚老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还带着一丝哭腔。
“带头的那个姓郑,说是戴局长的亲信,点名要查咱们大仓这一个月的每一笔物资去向!”
陆骁眼神一凛。
军统?
这帮多疑的特工,终究还是嗅到了十六铺码头和军需大仓的异常。
陆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整了整西装的领口,推开吉普车门走了下去。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
他对着姚老汉笑了笑,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正好,看看这位南京来的专员,准备带多少金条回去平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