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节奏已经趋于稳定,来面试的人背景各异——有做过几年幕后、想转台前的内容策划,有刚毕业、还没想好具体方向的新人,也有在其他公司待过一段时间、想换一个工作环境的从业者。他们走进工作室的方式各有不同,有的在门口先确认房间的布局再走向客用椅,有的在坐下来之前就开始说话,也有人会先看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朝向,像是在通过确认某个细节来确认这个空间的逻辑——但会直接说“我讨厌你”的,还是第一个。
那天下午,苏晚翻到面试名单的下一页,看到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旁边没有标注任何背景信息。她放下名单,把笔放在桌面上,像正在等待那段对话以它自己的方式自然展开,而不是通过提前准备的问题来引导它的方向。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生,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外套,短发,没有化妆,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在门口停顿。她直接走向客用椅,在坐下来之前先开口说了一句:“我讨厌你。”
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林柔柔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笔记本。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因为那句话而改变坐姿,靠着椅背,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完成它的降落:“为什么?”对方没有移开目光:“因为你从不给人面子。你在节目里拆穿别人,在直播里读别人的心事,在工作里按照自己的标准筛选人。你确实不装,但你的方式是把你认为应该留的人留下,把不符合你标准的人挡在外面——这本身也是一种筛选。”
苏晚没有说“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她只是靠着椅背,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那段话完成它自己的形成:“那你觉得你在我这里能得到什么?”对方说:“我不确定我能得到什么。但我需要先确认——你这里是不是真的容得下不想给自己包装成‘合适’样子的人。”苏晚说:“那你觉得自己是不适合坐在这里的人,还是坐在这里之后,才决定自己是否适合?”她沉默了一下:“我觉得自己可能适合坐在这里。但我需要先确认你这里是不是真的允许我不需要提前准备,也不需要用‘合适’的姿态来换取一个位置。”
苏晚靠着椅背,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你现在坐在这里,需要提前准备吗?”她说:“不需要。但我需要确认这个空间是否确实能承载我此刻的状态,而不是要求我调整自己来适应它的形状。”苏晚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试探,有一部分是你确实想说的——试探的部分是‘如果我说我讨厌你,她会让我走吗’,而确实想说的部分是‘你从不给人面子,这种筛选本身也是一种姿态,而我需要先确认它是否真的能容纳我的存在’。我确认你想说的那部分已经完成了。”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说“那你想要的是什么”,也没有说“那你可以留下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对方自己决定那句话是否需要以更具体的方式被表达出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刚才说‘我讨厌你’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值得被讨厌,是因为我确实想知道,一个说自己‘不装’的人,在面对一句直接的负面评价时,会不会用‘不装’来掩饰自己对负面反馈的真实反应。”
苏晚靠着椅背:“那你现在得到答案了吗?”她说:“得到了。你没有用‘那你是来面试的还是来评价我的’来转移话题,没有说‘你对我了解多少’来质疑我的立场。你只是问了我‘为什么’——然后你听到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已经足够准确,“所以我的答案是:你这里确实容得下不想给自己包装成‘合适’样子的人。”
林柔柔坐在窗台边的位置上,她在那段对话结束之后没有插话。苏晚没有说“那你可以留下”或“你回去等通知”,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支笔,在登记表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说:“下一轮培训。时间会通过邮件发给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刚才说‘我讨厌你’的时候,你确实没有生气。但你也没有用‘那你可以继续讨厌’来让自己的位置显得更稳固一些。这已经足够让我知道自己确实坐对地方了。”
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林柔柔放下笔,侧过头:“她刚才说‘我讨厌你’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讨厌你。不是表演,不是测试,是那一刻的真实感受。”苏晚靠着椅背:“是真的。但她讨厌我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对她来说确实是一个需要先确认的障碍,而不是一个她可以天然信任的盟友。”林柔柔说:“那她留下来之后,还会继续讨厌你吗?”苏晚说:“会。但讨厌的方式会变。不是以‘我讨厌你’这个句子本身的形式存在,而是以一种她需要时间才能完全理解的形态继续存在。”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亮起,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像是一扇正在缓慢关闭的门。
第二天上午,苏晚走进工作室的时候,看到那面写着“不装”的墙旁边多了一张新的字条,笔迹和之前那张不同——字体更倾斜,像是正在适应一种还不太熟悉的书写方式:“‘我讨厌你’是一句真话。但它不是一句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句可以被容纳的问题。”苏晚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没有把它取下来,也没有在旁边留下任何回应。她只是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浅绿色轮廓。她知道,那句“我讨厌你”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回应的句子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这个空间容纳的陈述。
当天下午,林柔柔在走廊里遇到苏晚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说‘我讨厌你’的人——你觉得她会留多久?”苏晚想了想:“不一定。但她会说真话的,所以即使她留下来,她也会在你觉得她可能会离开的时候,提前告诉你她确实在考虑离开。”林柔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判断的轮廓:“那她比你描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接近你想象中的标准。”苏晚说:“因为她说‘我讨厌你’的时候,她不需要在说完之后加一句‘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来为自己的存在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定位。”窗外的路灯正在夜色中亮起,她知道那句“我讨厌你”已经被完整地接住了——不是因为她在回应时选择了最恰当的措辞,而是因为她没有因为那句话而改变自己的位置。那道缝隙之所以能够保持它现在的宽度,正是因为她始终坐在那把椅子上,让那些无法被包装成合适模样的声音,也能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穿过那道门。窗外的路灯持续亮着,那扇门不会因为一句“我讨厌你”而关上,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根据“喜欢”来设定它的开口幅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