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用通知是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发出的。没有电话,没有当面确认,是一封格式简单的邮件,标题写着“录用通知”,正文只有两行字:“你已被录用。下周一上午十点来工作室报到。不用带简历,不用准备任何材料。”发件人是林柔柔的工作邮箱,像一段已经被确认过方向的信息,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传递。
许然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吃面。大约过了十秒,她重新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发件人地址,没有退订链接,没有后续需要确认的流程——它确实是一封录用通知。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那碗泡面,但她的筷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五分,许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工作室里的人已经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面写着“不装”的墙,然后落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苏晚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在翻看一份排期表,像是已经完成了早晨的例行调整。
许然没有立刻走向客用椅,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空间在正式运营状态下的布局是否和面试那天一致——她注意到那盆绿萝的朝向比上次来的时候偏移了几度,像是有人在持续调整它的方向。然后她走到客用椅前坐了下来:“那封邮件——是认真的吗?”苏晚没有抬头:“是认真的。”
许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值得被说出口:“我面试的时候说了‘我讨厌你’,然后你就录用了。你录用的标准到底是什么?”苏晚放下排期表,靠着椅背:“标准是:你说真话。”许然沉默了片刻:“……就因为这个?”苏晚说:“因为这个。你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真话,而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并没有考虑它是否会让你失去这个位置。我录用的标准,是那些在不确定自己是否会被接受的情况下,仍然愿意把真话放在桌面上的人。”
许然坐在那把椅子上:“那如果我说‘我讨厌你’的时候,其实也想过‘她可能会因为这句话而让我留下来’呢?”苏晚说:“那就不算了。”许然愣住了:“……什么?”苏晚靠着椅背:“因为你刚才说的是真话。你现在心里在确认——‘她刚才说如果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想过她可能会让我留下来,那就不算了——但如果我确实想过呢?’”她停了一下,“你确实想过。但你想的和我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你想的不是‘如果我说这句话,她可能会让我留下来’——你想的是‘如果我说这句话,至少能确认她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对我的判断’。你想确认的不是自己是否会被录用,而是对方在面对这句话时的真实反应。”
许然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她没有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当时想的那个方向,算不算真话?”苏晚说:“算。因为它确实是你心里想的。但它和你在面试时说出口的那句‘我讨厌你’方向不同——那句是直接陈述,这句是自我审视。两句都是真的,只是其中一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另一句还需要时间才能完全辨认出它的轮廓。”
办公室里有人放下笔的声音,但没有人抬头。许然靠着椅背:“所以你录用的标准是——只要是真话就行?”苏晚说:“不是。是你有没有说出那句真话的意愿。如果你有,你会找到适合它落下的位置。如果你没有,你的存在本身就需要不断寻找可供安置的空间,而那种空间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缩小。”许然说:“那我在这里可以继续说我讨厌你吗?”苏晚说:“可以。但你不一定要用它来开头。你可以换一句话,也可以保持同一句话。”
当天下午,许然被安排坐在窗台另一侧的位置。那盆绿萝在她右手边,她坐下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它的朝向——叶片边缘在下午的光线中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确实是一个可以长期停留的位置。她靠着椅背,没有打开任何文件,没有拿出手机,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等待。宋听雨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是那个面试的时候说‘我讨厌你’的人?”许然说:“是。”宋听雨没有问“那你现在还讨厌她吗”,她只是说:“那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确认你的讨厌是不是真的,或者它会不会在确认的过程中变成另一种东西。”
傍晚的时候,苏晚从窗台边站起来,准备离开。她经过许然位置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侧过头看她。但她在经过那盆绿萝的时候,伸手把它往左挪了几厘米,让它的叶片能够更完整地接收到窗台上最后一段直射光。许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谢谢”,没有说“那盆绿萝是不是每天都要调一次”——她只是看着那个动作,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动作是否确实和她说的话无关。
当天晚上,苏晚在出租屋里收到了林柔柔的消息,措辞比平时更短一些:“许然今天没有再说‘我讨厌你’。”苏晚看着那行字:“她会在别的场合说。但她不会在工作室里频繁重复同一句话。”林柔柔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你觉得她会在什么场合说?”苏晚说:“不需要我确认的场合。”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那盆绿萝正在以一种别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方式调整着自己的朝向,叶片边缘在路灯的光线下呈现出深绿色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诚实,过了”已经不再需要被重复了——它已经被放置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它的形成。而许然那句“我讨厌你”也已经不再需要被反复验证了,因为它已经被接纳了——不是通过“你还讨厌我吗”这种追问来确认的,而是通过她所坐的那个位置上方的灯光是否仍然亮着来确认的。窗外的路灯持续亮着,她正在以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方式,逐渐适应这个不需要通过“合适”来换取停留时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