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规模稳定下来之后的第三周,张天扬在周一的例会上提到了一件事,语气和他平时报数据时差不多:“工作室邮箱里收到的简历数量,最近两周有明显的上升趋势。不是零星增加,是集中性的增长——上周单日最高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目前累计总量已经突破了一千份。”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接下来的措辞是否准确,“按照目前的筛选标准,如果全部安排面试,需要大约两周的时间才能完成。”
苏晚正在确认下一期寻人直播的排期,听到那句话时没有抬头:“那我们就安排两周。”她放下排期表,“每一份都面。不需要提前筛选简历,不需要看背景和过往经历。只需要确认他们是否愿意坐下来的态度本身是否符合标准。”
面试从第二周开始,持续了连续十二天,每天大约八十到一百人。工作室被临时调整为面试场地——苏晚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对面放了一把客用椅,窗台上的绿萝和那座透明奖杯被挪到了窗台的另一侧,没有挡住主要视线。林柔柔坐在窗台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她的任务不是参与面试,是确认每个面试者走进来的时候,是“带着自己来的”还是“带着一份准备好的简历来的”。宋听雨在门口负责引导,她的任务是在面试者进入房间之前记录他们停下来的方式——是站在门口先确认房间的布局再走进去,还是直接走向那把客用椅坐下。
面试进行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苏晚在某一轮面试结束后等下一个面试者走进来的间隙里,侧过头对林柔柔说了一句:“你观察到什么了?”林柔柔放下笔:“观察到大多数人在走进来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那面写着‘不装’的墙。不是所有的,但比例很高。而且我发现——先看墙的人,坐下来之后通常会先等你说完第一句话再开口。而不看墙的人,会在坐下来之前已经开始说话了。”苏晚靠着椅背:“那你觉得这两种人,哪种更接近标准?”林柔柔想了想:“看墙的人更接近。不是因为他们在看墙本身,是因为他们在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来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准备’的地方。”
面试进行到第七天的时候,苏晚面到了一个让她放下笔的面试者——不是因为她的回答有多精彩,是因为她进门之后的动作。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先看那面写着“不装”的墙,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台边那盆绿萝的位置。然后她才走向客用椅,坐下来。苏晚靠着椅背,开口问了第一句话:“你刚才为什么先看那盆绿萝?”她沉默了一下:“因为我注意到它是被放在窗台偏左的位置的。现在偏左偏右的方向会对它全天的光照时长产生不同的影响——这个位置的光照窗口比正中央更长一些,说明有人确实在持续关注它的生长状态。一个会在放绿萝的时候认真考虑光照方向的地方,应该也值得我认真对待。”
苏晚没有立刻接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完成它的降落:“那你觉得你适合坐在哪里?”她想了想:“可能适合坐在不需要提前准备稿子的位置上。我以前录节目的时候,总是会提前把要说的话写下来,甚至录下声音反复听。但那不是因为我适合那份工作,是因为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值得被留在那里。”苏晚靠着椅背:“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值得被留在这里吗?”她说:“不确定。但我愿意在不确定的状态下先坐进来。”苏晚没有说“那你可以通过了”或“你回去等通知”,在登记表上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说:“下一轮培训。具体时间会由林柔柔通过邮件发给你确认。”
当天晚上,苏晚在出租屋里收到了一条来自林柔柔的消息,措辞比平时更短一些,像是在确认一段已经被完成的信息:“今天面试的那个先看绿萝的人——她是第七个被你画圈的人。目前面试已经完成了一半,你留下的数量还不到一只手能数完。”苏晚靠着椅背:“那还剩多少名额?”林柔柔说:“按照你之前说的标准,最终签约名额应该不会超过五个。目前已经确认了七个人选,但最终能留下的,应该在这个数字之内进一步筛选。”
第十二天,面试全部结束。苏晚坐在窗台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记录了所有面试者名字的笔记本——上面有她的标记,有的被划掉,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圈之后又画了一条短线。她重新翻了一遍那些画了圈的名字,在其中四个旁边加了一个小勾,又在另一个画了圈但还没有做标记的名字旁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笔,靠着椅背:“签这三个。剩下的,等下一批。”
当天下午,张天扬走进工作室,在苏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第二批签约的名单已经确认了。三个人。面试总人数是一千零七十四人,最终签约三人。这个比例和你第一次面试时接近——第一次面试一百多人签了三个,这次一千多人签了三个。”苏晚靠着椅背:“不是刻意的。”张天扬说:“我知道。是标准本身没有因为人数的变化而调整。”
傍晚的时候,那三个被确认签约的新人收到了正式的通知。苏晚没有安排统一的欢迎仪式,没有让他们在同一天来报到。她只是给每个人单独发了一条消息,措辞都不长,像是已经确认过方向之后再分别递出的路径:“你被录用了。下周一来报到,不需要提前准备任何材料。时间地点由林柔柔确认后通过邮件发送。来的时候带上你自己就行。”
第一个新人报到的那天是个周三。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面写着“不装”的墙,然后走向窗台边的位置,站在那盆绿萝旁边看了一会儿——它的朝向和她面试那天相比已经偏移了大约五度,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每天的调整。她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向苏晚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那盆绿萝的朝向和我面试那天看到的不太一样了。不是被挪过位置,是它自己调整了方向,像是一个人在适应新的光照条件后自然地改变了自己的姿态。”苏晚靠着椅背:“那你觉得,它调整方向的方式,和你调整自己状态的方式有相似之处吗?”她想了想:“有。它不会在改变方向之前先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好了。它在改变的同时完成它自己的确认。”苏晚没有说“那你可以留下”或“你观察得很细”,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她在面试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白转为浅金,那盆绿萝在窗台的左侧,叶片边缘在上午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浅绿色轮廓,像是一扇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完成它自身调整的门。
窗外的路灯在夜色中亮起。苏晚坐在那把椅子上,第二批签约的新人已经陆续安顿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工作室的规模再次扩大,但她知道空间的大小并不会改变那扇门打开的方式。因为那扇门之所以能持续保持敞开,不是因为它足够大,而是因为那些正在穿过它的人,正带着各自的面容,各自坐下。她不需要再确认那道缝隙是否还能容纳新的人,因为她已经确认过了——它能。而且,它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为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穿过它的人,预留出足够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