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苍玄和彭瑶刚出门，就在楼道口碰见了方师傅。
方师傅站在单元门外面，没有上去敲门，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他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看到苍玄出来，迎上两步。
“苍玄小友。”
苍玄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赵猛让你来的？”
“不是赵猛。”方师傅摇了摇头，“秦爷让我来的。”
彭瑶站在苍玄旁边，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手机备忘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方师傅，受秦爷委托，地点楼道口，早上六点半。
“秦爷想见你。”方师傅的语气比上次客气了许多，“今天上午，城东老茶馆。他说你知道那个地方。”
苍玄沉默了两秒。“城东老茶馆，上次给令牌的地方？”
“对。”
“他为什么想见我？”
方师傅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赵猛回去之后跟秦爷说了你的事。说你不仅功夫高，还懂人身上的伤。秦爷说他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
苍玄转头看了彭瑶一眼。彭瑶微微点头。她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去吧”。
“上午不行。”苍玄说，“我七点半约了事。”
方师傅愣了一下。“什么事？”
“修炼。”
方师傅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大概没见过有人把“修炼”当成一个需要预约的正式事项。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下午？秦爷说时间你定。”
“下午两点。”
“好，我去回话。”方师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彭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彭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问苍玄：“你为什么要跟他说修炼的事？”
“因为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但你没必要让古武圈子的人知道你的作息规律。”
苍玄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下次不说。”
两人坐公交去了城北钢厂。早班交接的时间段，钢厂的电磁场波动确实比昨天下午在火电厂外围弱一些，但比光伏电站强了将近五倍。苍玄在围墙北侧那条小路上坐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土壤中有微弱的电流在流淌，钢厂的接地系统把大量电流泄入大地，这些电流沿着地下的湿土层向外扩散。苍玄将经脉入口调低到匹配的频率，开始引导。
四十分钟后，凝气三层后期推进到了三层巅峰。距离四层只差最后一步。他睁开眼，感受着丹田中法力的旋转速度。经脉的宽度已经接近极限，但还差最后一点冲击力。四层的门槛就在眼前，像一层薄薄的纸，只需要一次足够强的能量脉冲就能捅破。
彭瑶在附近走了一圈，记下了钢厂周围的路线。这条小路被落叶盖得很厚，从外面几乎看不到。她在备忘录上画了一个简图，标注了公交站、便利店和三个可以快速离开的岔路口。
“走吧，下午去见秦爷。”苍玄站起来。
两人中午简单吃了碗面，坐车去了城东。老茶馆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门帘。苍玄掀开门帘走进去，彭瑶跟在后面。
秦爷坐在茶桌前，正在泡茶。他抬头看到苍玄，又看到了后面的彭瑶，微微挑了一下眉。
“坐。”
苍玄在对面坐下，彭瑶坐在旁边。秦爷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铁观音，兰花香很淡。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看着苍玄。
“赵猛说，你能一眼看出他肩袖有旧伤。”
“嗯。”
“怎么看的？”
“出拳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身体在避痛。”
秦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赵猛练了十二年拳，他师父方师傅没看出来，他师兄弟也没看出来。你跟他搭了一次手就看出来了。”
“我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苍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口中流转，他停顿了几秒才回答。“赵猛是用身体练拳，我是用感知看人。他身上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肌肉的状态，在我感知里都是清楚的。”
秦爷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手在捻佛珠，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擦，速度均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昨天跟你说过了。”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对。”
秦爷沉默了一阵。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质疑，只是把茶杯重新斟满。“我查过你的底。没有户籍，没有人脸匹配，没有指纹记录。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痕迹。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苍玄没有说话。
秦爷继续说：“但赵猛说你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他不识字，不会形容，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很深’。”
彭瑶在旁边默默听着，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笔：秦爷对苍玄的态度——从好奇到确认。她用最简短的词，不显眼。
苍玄放下茶杯。“秦爷，你找我来，不只是为了问我的底。”
秦爷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出来。”
“你想说什么？”
秦爷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沉。“古武这条路，走到今天，已经快死了。年轻人不愿意练，练出来的打不过散打运动员。老一辈的东西在失传，在变形，在变成表演。我六十二岁了，练了一辈子拳，眼看着这条路一天比一天窄。”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武以载道”。他背对着苍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赵猛说你用的不是功夫，是另一种东西。陈远山也说过同样的话。我不懂电，不懂物理，不懂你说的什么能量。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古武圈子一直这么下去，二十年之后就没有古武了。”
他转过身。“我想知道，你那条路，能不能给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苍玄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铁观音的叶子在水中舒展，颜色从深绿变成浅绿，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慢慢苏醒。
“能。”他说。
秦爷盯着他。“怎么走？”
“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同，不能照搬我的路。但原理是一样的——找到身体里能量的流动路径，然后把它拓宽。古武练的是气，气是能量的一种。如果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外界的电来‘触发’体内的气，让气在电流的引导下自己走通经脉，你们就能突破原来的瓶颈。”
秦爷沉默了一阵，然后坐回茶桌前。“你能教吗？”
“现在不能。我自己还没到那个层次。等我突破凝气四层，感知能力再强一些，就能看清别人经脉中气的流动路径。到那时候，我可以帮赵猛和陈远山调一次。他们如果真的想学，后面可以自己练。”
秦爷捻动佛珠，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擦，速度均匀。“好。我等你。”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桌上。是一块铜质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古武圈子的密文。
“上次那块令牌是方师傅代交的。这一块，我亲自给你。”秦爷把令牌推过来，“拿着它，古武联盟任何一个门派的训练场地你都可以进。不受阻拦。”
苍玄拿起令牌，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铜质古旧，边缘有磨损，显然被很多人摸过。他把令牌收进口袋。“谢谢。”
秦爷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开始泡第二壶茶。苍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彭瑶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下午三点半，两人走出茶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晒太阳。彭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你刚才跟秦爷说的那些，是真的？”
“哪句？”
“帮赵猛和陈远山调经脉的事。”
“真的。等我到四层，感知精度会提升一个等级。那时候我能看清别人经脉里气的流动。”
彭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突破四层？”
苍玄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在西沉，光线变得柔和，远处的路灯还没有亮。“今天。”
“今天？”
“下午在钢厂修炼之后已经到了三层巅峰。再去一次，应该能破。”
彭瑶没有反对。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那晚上再去一趟钢厂？”
“嗯。”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苍玄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的右手微微收拢，指节发白。
彭瑶注意到了。“怎么了？”
“别回头。”
彭瑶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回头。她跟着苍玄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
“三百米外，一家便利店门口。有人在看我们。”
苍玄低声说。“心跳每分钟五十五下，呼吸频率十一次。三低特征。”
彭瑶深吸一口气。“他是在看你还是看我？”
“都在看。”
两人走到了公交站台。苍玄站在站牌旁边，用余光感知着那个人的方向。那人没有跟上来，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但他的心跳很稳定，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什么。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苍玄坐在靠窗的位置，将感知扩展到最大范围。那个人还在便利店门口。公交车启动，驶离站台，那人的心跳渐渐远了。但苍玄知道，他只是“远了”，没有走。
“彭瑶。”
“嗯。”
“今晚去钢厂的时候，你留在家里。”
彭瑶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如果有三低的人跟着，你在场会让我分心。”
彭瑶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一个人逞强。如果打不过，就跑。”
苍玄沉默了两秒。“好。”
公交车在街道上穿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