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走后的第二天,苍玄没有去城北。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堆着彭瑶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整整十二本——《等离子体物理导论》《核聚变原理》《托卡马克装置工程》《磁约束聚变》《惯性约束聚变》《原子核物理》——每一本都翻到了折角。
彭瑶早上出门上课前看了一眼那堆书,晚上回来发现每一本都多了几十个折角。苍玄的阅读方式她见过,一目十行,但这次不一样。他不只是在读,是在拆。每一页的公式、图表、数据,在他眼中都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物理量——能量、密度、温度、约束时间。他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刀,把整个核聚变知识体系切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看懂了?”彭瑶把外卖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苍玄拿起一本《等离子体物理导论》,翻到折角最多的一页。“看懂了一部分。核聚变的原理不复杂——氢的同位素在极高温下碰撞融合,释放巨大能量。问题是怎么约束。”他指着书上一张托卡马克装置的剖面图,“环形磁场,把等离子体悬在真空室中间,不让它碰到壁。一亿度的高温,碰到任何东西都会瞬间冷却。”
“那为什么会不稳定?”
“因为等离子体不听话。”苍玄合上书,“磁场给它指了一条路,但它不想走。密度高了就乱,温度高了就散,约束时间永远不够长。你们的科学家研究了七十年,卡在同一个地方。”
彭瑶拿起另一本书,翻到折角那页。“这里说,托卡马克的等离子体破裂是最大的难题。每一次破裂都会损坏装置内壁,导致实验中断。”
苍玄点了点头,闭上眼。他在脑子里重建那个装置。环形真空室,螺旋磁场,等离子体在里面高速旋转。每一个不稳定的模式,在他眼中都对应着一种能量流动的紊乱。这和他当年布阵的原理是相通的——阵法要稳定,灵气要流畅,任何一处堵塞都会导致整个阵法崩塌。
“有办法。”他睁开眼。
“什么办法?”
“你们的磁场是死的。固定位形,固定强度,只能靠外部反馈系统去调整。但等离子体的变化比反馈系统快得多。”苍玄伸出手,掌心朝上,蓝白色的光缓缓浮现,“如果磁场是活的,能根据等离子体的状态自动改变位形,它就不会破裂。”
彭瑶盯着他掌心的光,愣了几秒。“你说的活的磁场,就是用你的法力去控制?”
“不是控制。是引导。”苍玄收回光,“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我需要的是突破凝气三层,修为不够,什么都做不了。”
晚上八点,两人出了门。
彭瑶查过了,城西有一座燃气热电厂,装机容量不大,但机组启停频繁,电磁场强度波动范围很宽。对苍玄来说,这种波动比稳定更有价值——经脉需要在不同频率的电流中反复淬炼,才能更快地适应更高密度的能量。
公交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下车之后又走了二十分钟。燃气热电厂坐落在一条河边,厂区不大,围墙不高,周边是一片荒地。远远能看到几根银白色的烟囱,没有冒烟,但厂区的灯亮着。
苍玄没有坐在围墙外。他走到河边,在一棵老柳树下面停住,双手贴在树干上。柳树比人高,根系扎在河岸的泥土里,树干内部的汁液在缓缓流动。苍玄将神识顺着树干向下探,触及了河岸下方的土壤,土壤中有微弱的地电流在流淌。他调整经脉的入口频率,与地电流同步,开始引导电能入体。大地的电流微弱但稳定,像一条暗河在脚下无声地流淌。
彭瑶没有在附近等他。她在河堤上找了个能看到电厂全貌的位置,用手机拍了几张烟囱和冷却塔的轮廓照,然后在备忘录里画了一张简图——电厂围墙的走向、烟囱的位置、河道的弯曲弧度。她在简图旁边标注了几个数字,是刚才在公交车上查到的电厂装机容量和调峰时段。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苍玄的双手从树干上收回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丹田中的法力已经稳定在三层。经脉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锤子敲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瓶颈碎裂了。法力从二层突破到三层,量变引发质变。丹田容量扩大了将近一倍,经脉宽度增加了三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蓝白色光从萤火虫大小变成了一颗豌豆大小,光的边缘不再闪烁,而是稳定的、清晰的。
凝气三层。
彭瑶从河堤上走下来,把手机递给他看。“我把这座电厂的调峰时段标注出来了。早高峰六点到九点,晚高峰五点到八点,这两个时段满负荷运行,电磁场最强。其他时段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你要是能在这两个时段来,效率会比现在高。”
苍玄看了她画的简图,沉默了两秒。“你画的?”
“怎么,不像?”
“像。”他把手机还给她,“明天早高峰来。”
彭瑶把手机收起来。“早上六点到九点。那五点半就要出门。”
“你起得来?”
“你管我起不起来。我定了闹钟。”
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彭瑶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末班车刚走。她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叹了口气。“走回去吧,三公里。”
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灯。彭瑶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递了一瓶给苍玄。两人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彭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电厂烟囱的轮廓。
“苍玄。”
“嗯。”
“你以前在上古时代,有没有朋友?”
苍玄沉默了几秒。“有。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死了,或者背叛了。都是一样的结局。”
彭瑶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没有再问。两人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往回走。到了家,彭瑶洗了澡,走进卧室。苍玄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把三层的法力运转了一个周天。然后他拿起那本《等离子体物理导论》,翻到折角最多的一页,继续看。
卧室里传来彭瑶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苍玄,明天早上五点半,别迟到了。”
苍玄翻了一页书。“不会。”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