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汉东大学政法系办公室。
百叶窗漏进几道亮纹,落在梁璐的教案上。
她握着签字笔,笔尖停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
昨晚湖边那句“你属于我”隔一会儿便钻进脑中。
她抬头看向对面,碰到江临渊的视线,又低头翻动教案。
梁璐换了米色长裙,头发盘在脑后。
江临渊坐在对面翻经济资料,镜片后的视线停在行间。
保温杯放在手边,杯口还冒着热气。
“梁老师,大一教案还差你的签字。”
江临渊走到她桌边,把文件夹放下。
梁璐伸手去拿,纸页擦过手背。
她立刻把手收回,耳根跟着发热。
“江老师,这里是办公室,你收敛点!”
“纸页碰到手,也算犯规?”
“你还装!”
梁璐撑着桌沿起身,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侯亮平抱着一叠文件推门进来。
他走到桌前,先看了梁璐一眼。
侯亮平平时常来接受指导,心里却一直不服江临渊。
在他看来,江临渊只是系里的年轻讲师。
“梁老师,这是本月学生会的思想汇报。”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翻到第一页。
“我最近查了汉东经济和几份反腐材料。
我觉得,贪腐问题归根到底是干部品德出了问题。
把道德审查抓严,从思想上堵住贪欲,经济就能稳住!”
他说完,手掌在文件上敲了两下。
梁璐应了一声,笔尖仍停在签字栏外。
她抬头看向江临渊。
江临渊端起保温杯,吹开水面的枸杞。
办公室里响起一声轻笑。
他放下杯盖,转过身来。
侯亮平压住眉头。
“江老师,你笑什么?我的判断有问题?”
“问题不小,侯同学。”
江临渊合上资料,指了指桌上的汇报。
“地方财政、国企改制、干部监督,全让你删了。
只谈品德,当然解释不通。”
“干部品德不重要?”
“重要,可它管不了所有问题。”
江临渊起身,站到两张桌子之间。
“八十年代以来实行的财政包干体制。
已经把地方财政同本地经济增长捆得很紧。
地方既要承担建设、就业和民生支出。
又要完成上缴和增长任务,财权、事权之间难免出现错位。
地方缺钱,就会争项目、争资金、扩大税源。
监督和规则不够完善的地方,权力寻租自然会找到空间。
制度压力没有被解决,单靠口号管不住现实里的利益。”
侯亮平张口便接:“那就加强思想教育,先把人的念头管住!”
“人的念头怎么量?
谁来定标准?
谁来监督监督者?”
三个问题落下,侯亮平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那份思想汇报翻过两页,再没有动静。
江临渊拿起桌上的文件,在纸面点了点。
“国企改制也得看企业能不能活、人员怎么安置、地方还要不要招商。
权力缺少边界,审批、项目和资产都能成为交换筹码。
你只盯着干部个人,制度漏洞还留在那里。
今天查掉一个人,明天还会有人沿着旧路走回来。”
侯亮平抿紧嘴唇,刚才那套说辞已经接不上了。
他低头看着文件,半天没有翻页。
“至于反腐,法治讲证据、程序和责任边界。
把道德判断放到证据前面,查错人并不难。”
侯亮平动了动嘴唇,没能接话。
梁璐放下签字笔,视线停在江临渊身上。
这个男人平时在办公室很少抢话。
今天站在两张桌子之间,几句话便把问题引到了财政和制度。
她抿住嘴角,重新看了他一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育良拿着稿纸推门进来,稿纸边角已经折了几道。
他朝江临渊招手。
“临渊,进来一趟!”
侯亮平站在桌旁,脸色变了。
梁璐的视线落到那叠稿纸上。
那是昨晚托她转交的论文。
梁璐把笔放回桌面。
“江老师,高主任找你,文章出问题了吗?”
“高主任看完稿子才来的,先别替我着急。”
江临渊从她身边走过,抬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
“侯同学,回去把财政学和行政法再读一遍,少拿口号当结论。”
侯亮平咬住牙,没接这句话。
江临渊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合上,高育良把稿纸摊在桌面,拿起钢笔,在首页圈出两处段落。
“临渊,你把财政包干体制下的财权事权关系写清楚了。
地方财政的压力,也接到了产业承接上。
这个角度,系里近年的文章还没人讲透。”
他抬头看着江临渊。
“这篇稿子够资格送上去。
我先替你写推荐意见,送省委党校内刊审阅。”
高育良把稿纸理齐,手掌压住标题页。
“《求是》那边,我会按渠道报送。
能不能采用,要看编辑部审核。
文章有分量,程序也得走稳。”
江临渊点头。
“我写这篇文章,只想把问题讲清楚。”
高育良翻过一页,钢笔停在纸上。
“你能把财政包干体制下的地方财政压力和产业承接放进同一条逻辑里,难得。
等内刊有回音,我再替你往上递。
汉大出了这样的文章,系里也多了一块硬招牌。”
高育良把稿件收进文件夹,递回江临渊。
“别急着求快,先把后面的材料补齐。”
十多分钟后,江临渊推门出来。
梁璐站在走廊墙边,手里还握着签字笔。
她回办公室后没坐住,拿着笔走到了门外。
江临渊一出现,她便迎了上去。
“高主任没批评你吧?文章到底怎么样?”
她问完,盯着江临渊,等他回答。
江临渊抬了抬手里的文件夹。
“高主任夸了几句,还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梁璐肩膀松下来,随即收住表情。
“那你提了什么要求?”
江临渊向前走了一步,梁璐退到墙边。
他抬起左手撑住墙面,身体没有碰到她。
“你离我远点,走廊上有人!”
梁璐把文件夹横在两人中间,手掌压住封面,视线仍停在他脸上。
江临渊俯下身,声音压低,只让她听见。
“我说……我想要梁老师。”
文件夹在梁璐怀里折出一道痕。
她抬头瞪着江临渊,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江临渊,你少来这一套!”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梁璐立刻站直身体。
江临渊退开半步,神色依旧轻松。
梁璐把文件夹抱到胸前,耳根的热度迟迟没有退。
她刚才还在担心论文,转眼又被这个男人占住了思绪。
祁同伟的名字,在她脑中停留的时间更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