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框架协议签完的第三天,陈老板的跟班从省城打了个电话过来。
电话是打到加工厂后屋的,钱串子接的。跟班在电话那头说,陈老板想在协议里加一条——“首批供货数量二十朵特级灵芝,价格五十块一朵,货款在收货后三十天内结清。”钱串子把这条记在纸上,跑到院子里找卢锦东。
卢锦东正蹲在冷库工地上看瓦工砌墙,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把纸条折好了揣进口袋里:“三十天结清?协议上写的是货到付款,当场结清。”
“他说是‘首批试供,按行规压一批’。”钱串子蹲在旁边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什么行规?他跟他南边的供应商压款,那是他的行规。跟咱们做,得按咱们的规矩来。”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给他回电话,说首批供货可以二十朵,价格五十,但货款得在收货当天结清。不结清不发货。”
二
钱串子把电话回了过去。跟班在电话那头说“我得跟陈老板请示一下”,把电话挂了。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电话又打过来了,这回是陈老板本人接的。
“卢老板,三十天结清是南边的行规。我做生意这么多年,供应商都是这么结的。你头一回跟我做,我压一批款也是正常的——万一货有问题,我得有个保障。”
“货有问题你可以当场退回来。当场验货,当场结款。货你收了,钱你付了,两清。你要压三十天,我不干。”
陈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卢老板,你这样我没法做。我南边的客户回款也要时间,我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钱垫着。”
“那是你的事。你手头没现钱,那是你资金周转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做的是山里的货,采一季就那么多,压不起款。”卢锦东把话筒换了个手,“你要做就当场结清,不做就算了。”
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陈老板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卢老板,咱们各让一步——十五天。十五天结清,这总行了吧?”
“不行。当场结清,一分不拖。”
“十天?”
“陈老板,你不用跟我讨价还价。我说了当场结清就是当场结清。你到别处收货,人家愿意让你压三十天,那是人家的事。我的货不愁卖——县药材公司合同签了的,省城散货渠道也走得动。你压款,我就不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卢锦东把话筒搁在肩膀上,腾出手来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等着。
“行。”陈老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当场结清。但货得先验——我要自己派人来验货。验完了货没问题,当场结款。”
“验货可以。你派人来药谷验,或者到加工厂来验,都行。验完了装车,装车之前钱到账。”
四
挂了电话之后,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门槛上碾灭了。钱串子蹲在旁边把刚才听到的话捋了一遍:“他答应了?”
“答应了。当场结清,装车前钱到账。他要派人来验货,验完了装车。”
“那他要是验货的时候挑刺呢?”
“挑刺就让他挑。货是好的,不怕挑。他挑出毛病来,那朵不给他就是了。剩下的装车,钱到账再放行。”
五
陈老板派来验货的人是三天后到的——就是那个跟班,姓黄,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裤腿扎进皮鞋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他到屯子里的时候是上午,卢锦东在院门口等着,把他领到了堂屋里。
“黄先生,货在加工厂那边。先喝口水,歇一歇再去看。”
“不歇了。陈老板交代了,验完了货当天就得赶回去。”黄跟班把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式放大镜和一杆小秤,“走吧。”
六
到了加工厂后屋,雪晴把装特级品的木盒从货架上取下来,在桌上排开了。二十朵特级灵芝码在干苔藓上,菌盖完整,颜色深褐泛紫,孢子层白生生的。黄跟班蹲在桌边,一朵一朵地看——先看菌盖的纹路,有没有虫眼和黑斑;再翻过来看背面的孢子层,用手指蹭一下看孢子粉落不落;最后看根部,留了大约一寸长的根,根上带着干了的苔藓和菌丝。
他看了大约半个钟头,把二十朵灵芝都看了一遍,站起来把放大镜收进包里:“品相可以。但有三朵菌盖边缘有点薄,算不上特级。按一级品算。”
雪晴把黄跟班指出的三朵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白布上:“这三朵算一级品,按一级品价走。剩下十七朵特级品,按五十块一朵算。”
黄跟班把十七朵特级品重新码进木盒里,把三朵一级品搁在旁边:“十七朵特级品,八百五十块。三朵一级品,按三十三块一朵算,九十九块。一共九百四十九块。装车之前结清。”
七
装车是在当天下午。钱串子把货车倒到加工厂后门口,黄跟班站在车旁边看着把木盒和布袋一箱一箱码进车厢里,码完了把后车厢门关上了。他从包里掏出钱来数了一遍——九百四十九块,数了两遍递过来。雪晴接过钱数了一遍,朝卢锦东点了一下头。
“货装好了,钱结清了。”卢锦东站在车旁边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黄先生,回去跟陈老板说一声——以后每次供货都是这个规矩。验货装车之前结清,不拖不压。”
黄跟班点了下头,上了货车副驾驶,车子发动起来,拐上土路朝省城方向开走了。卢锦东站在加工厂后门口看着货车走远了,把烟抽完了,在门槛上碾灭了。
八
当天晚上,卢锦东把全家人叫到后屋里,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诗雨从省城回来了,坐在桌子另一侧听完了,把框架协议翻出来看了一遍:“爸,合同上写的是‘货到付款,当场结清’。他验货的时候挑了三朵出来按一级品算,这个在合同里没有写。下次得在合同里加一条——验货标准按药谷的品级标准来,不能由他单方面定。”
“下次再加。这回他挑了三朵,按一级品走,没压价。没亏就行。”
“但他以后每次验货都挑几朵出来压价呢?”诗雨把协议放下来。
“他挑可以,挑出来的按一级品走,价格照一级品的价算。一级品三十三,特级品五十,差十七块。他挑得越多,他自己挣得越少——一级品的品相差,他转手卖不上价。他挑多了不划算,自己会掂量。”
九
陈老板那边的货款到账之后,卢锦东让诗雨拟了一份发货确认单。单子上列着——发货日期、品种、数量、品级、单价、总价、验货人签字、付款方式、付款日期。诗雨用复写纸誊了三份,一份留给卢锦东,一份给陈老板,一份给验货人。
“以后每次发货都填这个单子。验货人签字,付款人签字,付款日期写上。谁签的字谁负责,出了事拿单子说话。”
卢锦东把单子看了一遍,把复写纸夹好了递给钱串子:“收好了。以后每次发货都填。”
十
过了大约十来天,陈老板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回是打到省城旗舰店的,孙小山接的,听完了跑到后面找诗雨:“诗雨,陈老板说下个月再要二十朵特级品。他说‘上回的货卖得好,南边的客户认了’。”
诗雨把情况记下来,给屯里打了个电话。卢锦东在电话那头听完了,想了一会儿:“二十朵可以。但验货和结款的规矩不变——验货装车之前结清。”
“他说‘能不能压一批,下次一块儿结’。”
“不行。跟他说,上回怎么结的这回还怎么结。他要是想压款,那就不供了。”
诗雨把这话原样回了过去。陈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行,按上回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