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吴老板省城店的铺面盘下来的时候还是夏天。卢锦东签完租约那天,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转了一圈——两间打通的门脸,进深五丈,宽三丈出头,临着主街,门口能停两辆车。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灌进来,把地面上积的那层灰照得清清楚楚。墙上留着吴老板那块招牌拆下来之后的四个螺丝孔,地砖裂了七八块,靠里那面墙的墙皮鼓起来一大片,用手一按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这得好好拾掇。”钱串子蹲在地上把一块裂了的地砖抠起来看了看底下的水泥层,“地砖得全换,墙皮得铲了重抹,水电得重新走一遍。吴老板那时候糊弄着干的,底子打得糙。”
卢锦东在铺面里走了一圈,把该修该换的地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走到后墙根底下的时候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墙根——声音发闷,不像实心砖。
“这底下有管子。”他把耳朵凑近了又敲了两下,“水管。锈了。”
钱串子凑过来也敲了两下,脸色不太好看:“水管锈了,一开龙头就得漏。这管子得换。”
二
诗雨是第二天到的。她从学校请了两天假,背着帆布包到了铺面门口的时候,钱串子正带人铲墙皮,灰尘扬得满屋都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侧着身子走进来了。
“爸,这地方比咱们现在那个店大多了。”她站在铺面中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四面的墙壁和地面,“位置也好,临主街,门口能停车。租金贵三成是值的。”
“地方大了,装修的钱也多。”卢锦东把铲墙皮的铲子从钱串子手里接过来,自己铲了两下,“原计划两千块,现在看着不够。”
诗雨从帆布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在铺面里量了一遍尺寸,在纸上画了个草图。画完了把纸摊在窗台上给卢锦东看:“爸,我这么想的——左边三排货架放山货,右边三排放海货。中间留一条宽通道,通道尽头靠收银台的位置摆一张长桌,做礼盒定制和会员登记。墙角空出来的位置放两个立式冰柜,夏天存鲜货用。”
“礼盒定制台放中间,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冰柜靠墙放,不占地方。”卢锦东蹲在窗台边上把图纸看了一遍,用手指点了点货架的位置,“货架用原木色,跟咱们山货海货的调子对得上。招牌用隶书,‘山海珍品’四个字。”
三
装修是从第三天正式开始的。钱串子找了镇上干装修的吴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进场——铲墙皮、拆旧货架、撬裂了的地砖、重新走电线。吴师傅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话不多但手底下利索,铲墙皮的铲子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面墙半天就铲干净了。
铲到后墙根底下的时候,吴师傅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钱串子招了招手:“钱老板,你过来看。”
钱串子走过去蹲下来,吴师傅用铲子尖把墙根底下那层水泥皮撬开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管——铁管,表面锈得发黑,好几处已经鼓了包,用手一碰就掉锈渣。
“这管子锈透了。一开龙头就得漏。”吴师傅把铲子搁在地上,“得换。不换的话装修完了再漏,还得把墙刨开重新弄。”
钱串子蹲在地上盯着那截锈管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渣:“锦东哥,管子得换。不换不行。”
卢锦东从外面搬货架进来,把货架搁在门口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截锈管,伸手在上头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红褐色的锈粉:“换。全换。从总闸到龙头,整根换。”
四
换管子的事是当天下午定下来的。吴师傅量了管子的走向和长度,算了一笔账——铁管换成ppR管,连工带料一百二十块。卢锦东听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没有说话,朝诗雨看了一眼。诗雨把本子翻到预算那一页,用铅笔在“水管”那一项后面写了个“+120”。
“加上换管子的一百二,现在超了多少?”卢锦东问。
“原计划两千。现在铲墙皮、拆货架、换地砖、走电线,加上换管子,已经花了一千三百多了。还没算货架和招牌。”诗雨把本子翻回预算页算了一遍,“货架用原木色的,找木器厂定做,三排山货架加三排海货架,大概要六百。招牌两百。冰柜两个,六百。礼盒定制台和收银台,三百。加起来还得添一千七。总共三千二。”
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三千二。比原计划多了一千二。”
五
当天晚上,诗雨跟父亲蹲在铺面门口算账。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把铺面门口的地面照出一片白亮的光。诗雨把预算表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几个项目上画了圈:“爸,冰柜可以缓一缓。先不买冰柜,夏天到了再添。礼盒定制台用旧柜台改一个,能省一百多。招牌必须做,货架必须定,这两样省不了。”
“冰柜不能缓。夏天来了没冰柜,鲜货放不住。夏天是旺季,没有冰柜等于白干。”卢锦东把烟抽完了,在台阶上碾灭了,“礼盒定制台可以砍掉,用货架边上那张旧柜台对付着。等明年赚了钱再添新的。”
“那就把礼盒定制台砍了。省三百。”诗雨在预算表上划了一笔,把数重新算了一遍,“现在总共两千九。”
“两千九。”卢锦东把数念了一遍,“比两千多九百。手头紧一些,但能凑出来。”
六
诗雨在铺面里盯了将近半个月的装修。每天早上吴师傅带人进场的时候她已经在铺面里了,手里攥着本子和铅笔,盯着进度,量着尺寸,跟吴师傅商量每个细节——货架间距多宽、灯光打在哪面墙上、招牌挂多高、冰柜放哪个角落。吴师傅开始还嫌她管得细,干了几天之后发现她说的都在点子上,就不吭声了,她说怎么弄他就怎么弄。
孙小山隔两天跑一趟建材市场,把货架的木料、招牌的板材、电线和水管一样一样买回来。他跑一趟就在本子上记一笔——木料多少钱、板材多少钱、电线多少钱。买完了把本子给诗雨看,诗雨跟预算对一遍,超了的项目就减,省了的项目就留着。
卢锦东隔几天来看一趟。他来的时候不催工,也不指手画脚,蹲在门口把烟点上,看着吴师傅带人干活。吴师傅有时候被他看得不自在,回头问一句“卢老板,有啥不对的?”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摆摆手:“没有不对的。你干你的。”
七
梦瑶的画是八月中旬寄到的。
那天诗雨正在铺面里盯着吴师傅装货架,孙小山从外面拿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省城二店收”,字迹娟秀,是梦瑶的笔迹。诗雨把信封拆开了,里面装着三张画——是梦瑶在学校画的,画的是刘家屯的冬天,老槐树上挂着雪,路灯亮着,路面上铺着薄薄一层白。第二张画的是夏天,老槐树叶子绿透了,树底下蹲着黑风,尾巴翘着。第三张画的是山,远远的一道山脊线,山脚下有几间房子,烟囱里冒着烟。
诗雨把三张画摊在货架上看了看,站起来朝铺面里扫了一圈——货架已经装好了,原木色的架子靠墙立着,上面还没有摆货,但架子的线条干净利落。她拿着画在铺面里转了两圈,把画往货架上方比了比,又往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比了比,最后把三张画并排挂在了收银台后面的墙上。
八
卢锦东是第二天看到那三张画的。他推开卷帘门进来的时候,诗雨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整理货架上的样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墙上三张画,一张冬天两张夏天,把整面墙衬得暖融融的。他走过去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又退后两步看了一遍。
“梦瑶画的?”
“嗯。她在学校画的,寄过来给二店做装饰。”诗雨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比啥装饰画都强。梦瑶的画有咱们屯子的味道。”
卢锦东站在画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三张画画的都是刘家屯——冬天雪盖着老槐树,夏天黑风蹲在树底下,远处是山脊线。他看完了转过身来朝铺面里扫了一圈——货架装好了,招牌挂上了,水管换了,地砖铺了,墙上三张画往那一挂,整个店的调子都变了。
“这画比啥装修都值。”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九
开业前一天下午,卢锦东在铺面里做最后的检查。货架上的货码得整整齐齐——左边三排山货:木耳、榛蘑、松子、五味子、刺五加皮。右边三排海货:干贝、虾米、海带、紫菜、咸鱼。收银台后面墙上挂着三张画。门口挂了一条红布横幅——“山海珍品·新店开业”。
诗雨把会员登记表和送货单在收银台上码好了,把试吃的碟子和牙签摆在门口的桌子上。孙小山把冰柜通上电试了试,冷气上来了,温度降下去了。赵春生骑着自行车跑了一趟送货路线,回来跟卢锦东说“路线跑熟了,明天送货没问题”。
卢锦东站在铺面门口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朝街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面吴老板的旧铺面卷帘门拉下来好几个月了,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灰,旁边的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广告纸。他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转身进了铺面。
十
开业当天早上,诗雨在铺面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上免费试吃的干货样品——泡发好的木耳、虾米、干贝,一样一小碟,旁边放了一碟牙签。她把一张手写的纸牌立在桌角,上面写着“免费试吃·山海珍品”。
上午来的人不多——新店的位置虽然临主街,但省城的人对这家新开的干货店还不熟悉。到了下午,几个老顾客从一店那边找过来,进门就说“你们搬这儿来了?我在老店那边找了半天”。诗雨给每个找过来的老顾客多抓了一把虾皮放进袋子里,说“以后常来”。
到了傍晚盘点的时候,一天的流水算下来跟一店平时的流水差不多,没有预想的红火,但也没差太多。诗雨把账本合上了,蹲在收银台后面把货架上的样品重新码了一遍。
十一
开业第三天上午,卢锦东正在店里把新到的货往货架上码,诗雨从门口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朝街对面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爸,对面吴老板那个铺面有人租下来了。”
卢锦东把货放下来走到门口,顺着诗雨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吴老板的旧铺面卷帘门拉起来了,门里面有人在搬货架,门口站着一个生面孔正在往门框上挂新招牌。招牌上的字用红布盖着,看不清写的什么。
“刚挂上的?”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刚才那个人把招牌挂上去的,红布还没揭。”诗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爸,他们卖什么?”
“等他们开门了才知道。”
十二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对面门框上挂的新招牌揭了红布——白底红字,写着“北味山珍”四个字。招牌挂好了之后,那个人从店里搬出来一块黑板,用粉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新店开业·全场八折”。黑板立在门口,旁边还摆了两箱木耳和一箱榛蘑。
诗雨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把会员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碾灭了。
“对面开张了。”诗雨把登记表放下来。
“开张了。”卢锦东朝店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新店开张打八折是常事。看他们八折能打多久。”
十三
当天下午,孙小山从外面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摸着了情况的紧:“爸,对面那家‘北味山珍’的老板姓周,本地人,以前开粮油店的。他那个粮油店就在咱们这条街拐角上,开了七八年了。后来粮油生意不好做了,就改了行卖山货。”
“周老板。”卢锦东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他货源从哪来?”
“从外省调的。我在他们店门口看了一眼——木耳、榛蘑、松子、五味子,跟咱们卖的东西差不多。但他们的木耳颜色深一些,看着像是陈货。榛蘑的个头也小。”
“外省调的货,品质跟咱们比不了。但他们价格低——打八折还能挣钱,说明进价压得低。”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先看看。他打八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