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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磙上长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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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内鬼·屯里有人吃里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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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姓赵的看山员被辞了之后,卢锦东没有把这件事放下。马疤瘌知道谷口、石缝和崖壁的位置,这些细节不是一个看山员能说清楚的——姓赵的只知道大概方向,不知道石缝有多窄、崖壁上灵芝长在哪一面。这些事只有进过谷的人才知道。

卢锦东把李根叫到堂屋里,把打围图展开在桌面上。图纸上药谷的位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标注了几条细线,是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进谷时走过的路线。他指着图上的线条,一根一根地捋。

“进过谷的人——你、雪晴、大赵、二猛、春生。秋猎那阵子春生跟队进过两次,后来采药的时候他没再进过。大赵二猛每次都跟着,路线熟。雪晴不用说。你腿脚不好,进得少,但谷里的东西你都清楚。”

李根把拐杖靠在桌沿上,手指在图上划了一下:“春生那边呢?他跟着进过两次,知道多少?”

“他跟着走的都是外围,没进过东区崖壁下面。灵芝长在哪面他未必知道。”

“那就剩下大赵和二猛。”李根把拐杖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大赵这个人嘴紧,跟了你两年多,没出过岔子。二猛年轻,嘴也还算严实,但他家里头有个病娘,手头一直紧。”

卢锦东把打围图卷起来,用鹿皮裹好了:“大赵我信。二猛也得问问,但得换个法子问,不能直接上去就问‘是不是你泄的’。”

“怎么问?”

“明天秋猎编队训练,把人都叫上。训练完了吃饭的时候我提一嘴药谷的事,看各人的反应。”

二

第二天的训练在晒谷场上。卢锦东让大赵带二猛和春生练狗围路线,黑风和白雾在前面跑,三个人在后头跟着走位。练了将近一个上午,中午在晒谷场边上支了张桌子吃饭。孙兰花炖了一锅酸菜粉条,蒸了一屉馒头,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卢锦东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搁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起来似的说了一句:“药谷那边出了点事。”

大赵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啥事?”

“有人跑去县药材公司递消息,说咱们药谷里有灵芝和党参,把谷口的位置都写下来了。药材公司的老孙把那张纸留着,我前两天才看到。”

二猛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谁递的?”

“说是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马疤瘌。”

春生蹲在桌子边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他咋知道谷口在哪的?”

“这就是我要查的。”卢锦东把茶缸放下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谷口的位置,只有进过谷的人才知道。马疤瘌一个外面的人,摸不到那么细。所以咱们自己人里头,可能有人跟外面提过。”

大赵把筷子放下来,脸色不太好看:“锦东,你怀疑我们?”

“我谁都不怀疑。但事出了,得查。你们三个都进过谷,我就直说了——谁跟外面的人提过药谷的事,现在说出来,我不追究。等我自己查出来,那就不是说不说的事了。”

桌子边上安静了几息。大赵先开口了:“我没提过。我家里头没人问过药谷的事,我在外面也没跟人聊过。”

春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没提过。我连我家里人都没说清楚药谷在哪,就说跟着卢叔进山采药。”

二猛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低着头没有立刻接话。卢锦东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二猛?”

二猛把馒头放下来,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白:“锦东哥,我没跟马疤瘌提过。但……上个月我娘住院的时候,有个人来医院看过我娘。他说是县里一个什么公司的,来慰问困难户。他问了我几句家里的事,后来问我在哪儿干活。我说在屯里跟着卢老板进山采药。他就问‘采什么药、在哪儿采’。我说‘山里头,具体地方说不太清’。”

“他说没说他是哪个公司的?”

“说了。说是县药材公司的。”二猛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攥了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我娘住院缺钱,有人来看望还给了五十块钱,我就……”

卢锦东把手里的茶缸放下来,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他给了五十块钱?”

“给了。说是公司的困难补助。”二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觉得是好事,没多想。”

三

卢锦东没有在饭桌上继续说这件事。他把碗筷收了,让大赵带着二猛和春生继续去练狗围,自己回了院子。李根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二猛说的那个‘县药材公司的人’,跟赵经理那边对得上吗?”李根在椅子上坐下来。

“赵经理说去公司递消息的人脸上有道疤,四十来岁。二猛说的那个人是去医院慰问的,没提长相。”卢锦东在桌边坐下来,把烟点上抽了一口,“但时间对得上。上个月二猛娘住院,马疤瘌上个月去药材公司递消息。”

“你是说马疤瘌先去医院找了二猛,套了话,然后又去药材公司递了消息?”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两个人——一个人去医院套二猛的话,另一个人去药材公司递消息。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二猛这边漏了话是肯定的。”

李根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两下:“二猛这孩子老实,不是故意吃里扒外。他是被人套了话。”

“我知道。他没存坏心,但话从他嘴里漏出去了。”卢锦东把烟抽完了,按在烟灰缸里,“晚上我找他单独谈。跟他把话说清楚——以后遇到这种事,先跟我说,不能自己拿主意。”

四

晚上二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卢锦东在堂屋里喊了一声“进来”,他才低着头走进来,在堂屋门口站定了。

“坐。”卢锦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二猛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卢锦东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

“二猛,你今天说的那个去医院看你娘的人,你再仔细想想——他有没有问过谷口在哪?”

“没有。”二猛抬起头来,“他问的是‘在哪儿采药’,我说‘山里头’,他没再往下问。但他问了我一句‘你们采的灵芝多不多’,我说‘有一些’。他就笑了笑,说‘那挺好’。”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没有。就来了那一次。给了五十块钱,说是公司的困难补助,让我签了个字。”

“签的什么字?”

“一张纸,上面写着‘困难补助领取单’。我签了名,他给了钱就走了。”

卢锦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那个人去医院找二猛,给了五十块钱,让二猛签了一张补助单。补助单上有二猛的签名,如果那个人想拿这张单子做文章——比如以后说“二猛跟药材公司有往来”——那就是个把柄。

“那张补助单你手里有没有留底?”

“没有。他拿走了。”

卢锦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二猛,我跟你说清楚——你没存坏心,这事不怪你。但以后有人跟你打听山里头的事,不管是哪个单位的、给多少钱,你先跟我说。你不跟我说,就可能被人套了话还不知道。”

二猛低着头点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你娘住院的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够。我攒了一些,加上那五十块,刚好够交住院费。”

“行。你回去吧。明天训练照常来。”

五

二猛走了之后,卢锦东把王铁柱叫了过来。他把二猛说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王铁柱听完之后蹲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照这么说,马疤瘌先去医院套了二猛的话,然后拿着二猛说的‘山里有灵芝’去药材公司递消息。药材公司没接他的茬,他又回头找吴老板汇报。吴老板那时候已经在打价格战了,两头同时下手。”

“嗯。但二猛只知道‘山里头有灵芝’,不知道谷口在哪。马疤瘌递给药材公司的纸上写了谷口的位置和那道石缝——这些细节不是二猛说的。”

“那是谁说的?”

“姓赵的看山员。他天天守在谷口外围,谷口在哪、石缝在哪,他都清楚。马疤瘌从他嘴里套出谷口的细节,又从二猛嘴里套出‘山里有灵芝’,两头一凑,拼出了完整的信息。”

王铁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二猛这边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没存坏心,被人套了话。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以后多留个心眼就行。姓赵的已经辞了,药谷的细节他带不走。”

六

事情处理完之后,卢锦东把几个核心的人叫到堂屋里,把查出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大赵、二猛、春生、李根、王铁柱都在。雪晴站在门口听着。

“事情查清楚了。姓赵的看山员嘴不牢,跟外面的人说了谷口的位置。二猛被人套了话,说了‘山里有灵芝’。这两头凑起来,马疤瘌才拼出了药谷的详细位置。二猛没存坏心,这事不怪他。但以后有一条规矩——药谷的事,出了这个屋,谁都不能提。家里人也不能提。”

二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说话。大赵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另外,”卢锦东把打围图从柜子里取出来,在桌上展开,“从今年秋天开始,药谷的采集路线和标记桩的位置,重新定一遍。原来的路线和桩子位置作废。新路线画在这张图上,图放在我这儿,不进谷的人看不到。”

李根点了一下头:“那看山的人呢?”

“看山的人只守谷口外面,不进谷。谷口的暗桩重新布,位置换了,谁也摸不清。”

七

散会之后,二猛留了下来。他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别人都走了才开口:“锦东哥,我是不是给你添大麻烦了?”

“没添大麻烦。但你记住——以后有人跟你打听山里头的事,先跟我说。你不跟我说,就可能被人套了话还不知道。”

二猛点了一下头。卢锦东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你娘那边,住院费够不够?不够跟我说。”

“够。下个月就能出院了。”

“出院了让你娘来屯里住几天,你妈给做饭。别老在医院里凑合。”

二猛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低着头说了一句“知道了”,端着碗走了。

八

小周的事是后来才翻出来的。二猛说了医院的事之后,卢锦东又找春生问了一遍。春生想了一会儿,说秋猎的时候有一回小周跟队进谷搬货,中途单独离开过半个时辰,说是去解手。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泥,鞋上也是。当时没人当回事。

卢锦东让春生把小周叫到院子里来。小周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发紧。卢锦东蹲在台阶上看着他,问了一句:“秋猎那阵子,你在谷里单独走开过一回,去了哪儿?”

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两下:“我……我去解手……”

“解手解了半个时辰?裤腿上沾的泥是崖壁下面那条沟里的泥。你往东区崖壁那边走了?”

小周低着头,两只手在裤腿上攥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是想看看灵芝长啥样……”

“看看?”卢锦东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看灵芝用得着把谷口的位置和石缝写下来递给别人?”

小周把脑袋往下缩了一截,肩膀抖了一下。卢锦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赵经理走之前留给他的那张——马疤瘌递到药材公司的位置说明。他把纸在小周面前展开:“这上面的字迹,是你写的还是马疤瘌写的?”

小周看了一眼那张纸,膝盖一软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声音闷在胳膊弯里:“是马疤瘌让我写的……他说他有个亲戚想进山采药,让我把谷口画下来……我没想那么多……”

“你写完之后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十块。”

卢锦东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着晾衣绳上挂着的布衫子哗啦响。

“五十块。”卢锦东的声音不高,“你为了五十块钱把药谷卖了。”

小周蹲在地上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九

卢锦东没有把小周送官。他让小周站起来,把话说清楚了——药谷的事他从谁嘴里听说的、马疤瘌怎么找上他的、纸条是怎么写的、钱是怎么给的。小周一样一样交代了,交代完了之后站在院子里,等卢锦东发落。

“你今天收拾东西走人。以后别来刘家屯了。”卢锦东站在台阶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五十块你拿着,但以后别让我在兴安岭看见你。”

小周低着头站在院子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卢锦东在后面补了一句:“回去跟你家里人说清楚,不是别的原因,是嘴不牢。以后找个正经活干。”

小周点了一下头,走出了院门。

十

小周走了之后,王铁柱从院子外面走进来,站在卢锦东旁边:“他会不会去吴老板那边?”

“会。他没了活路,只能去那边找饭吃。”卢锦东把院门带上,“所以药谷的事,从今天起烂在咱们几个肚子里。另外——谷口得立个规矩,外人不准进。”

王铁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那马疤瘌那边呢?就这么让他跑着?”

“他没跑。他还在柳树沟那边活动。吴老板的店封了,他没了靠山,但他手里还有人。等他自己散了,比咱们追着打强。”

王铁柱点了下头,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转身走了。卢锦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外面那条土路——小周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路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被风一吹就淡了。他转身回了堂屋,把打围图重新卷好了收进柜子里,锁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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