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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药谷合作·各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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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经理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上次跟来的那个年轻干事,手里还是抱着笔记本,笔别在封面夹层里。另一个是生面孔——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赵经理在院门口就站定了,脸上挂着的笑比上次多了几分实诚,少了些客套。

“卢老板,又来打扰了。”

卢锦东从院子里迎出来,目光在赵经理身后那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点了一下头:“进来坐。”

堂屋里,孙兰花倒了茶退到灶房去了。卢锦东在八仙桌朝南的位置坐下,赵经理坐了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坐在赵经理侧后方。年轻干事还是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把笔记本摊开了。

“这位是公司的业务科长老孙。”赵经理朝戴眼镜的介绍了一下,“上次来谈合作的事,我回去跟上面汇报了,公司对这个事很重视,今天让老孙一起来,把细节理一理。”

卢锦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理。怎么理?”

二

赵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印着几行字,标题写着“药谷采集销售合作框架”。卢锦东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列了四条,大意是公司负责销售和渠道,卢锦东负责采集和初加工,利润按销售额分成,公司抽成百分之十五,剩下的归卢锦东。收购价格按市场价上浮一成,品质特别好的上浮两成。

卢锦东把纸放回桌上,没有立刻说话。赵经理在旁边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经理,上回你开口要六成,这回写的是抽成百分之十五。这个数比上回实诚多了。”

“上回是我没摸清楚情况。”赵经理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回去之后我跟上面汇报了,公司领导说‘合作得让人家觉得划算才行’。百分之十五是公司研究过的数,不算高,也不算低。”

“百分之十五我认。但有个条件——药谷的管理归我,公司不能插手。”

赵经理把茶碗放下来,跟旁边的老孙对了一下眼神。老孙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卢老板,公司不插手管理,但公司得知道货是怎么来的。我们想派个人进谷看看——看看采集的环境、看看货的品相、看看轮采是怎么做的。不看的话,我们没法跟上面交差。”

卢锦东靠在椅背上,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看可以。我带你走一圈。但你不带人进去,你的人不进采集区。”

老孙跟赵经理又对了一下眼神。赵经理点了下头,老孙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抬头说:“行。看可以,不带人。这个我回去跟上面说。”

三

框架定了,接下来谈细节。赵经理把那张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来,在纸上画了一行表格——品种、等级、数量、价格。

“灵芝分三级——特级、一级、统货。特级四十八块一朵,一级三十五块一朵,统货按斤收,一斤十二块。党参统货按斤收,鲜货一斤八块,干货一斤二十五块。五味子干货一斤十五块。这个价是公司定的收购价,比市场价高了一成左右。”

卢锦东拿过笔在纸上改了几处数字,推回去:“统货灵芝一斤十二块太低。去年我零卖统货一斤十五块,比你这个高。你按十三块五算。”

赵经理看了一眼老孙。老孙推了推眼镜,把纸拿过去看了看,在纸上改了一笔:“十三块五可以。但统货的品相得按公司的标准来——碎得不能太厉害,菌盖完整的得占七成以上。”

“行。七成以上。”

价格谈定了,赵经理把纸翻回正面,在底下加了一行字——“药谷采集由卢锦东全权管理,公司不参与日常管理,仅对产品质量和数量进行验收。”他写完把纸推过来让卢锦东看了一遍,卢锦东点了一下头。

“合同什么时候签?”

“今天就能签。我带了两份正式的,誊好了的。”赵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每一页都盖着公司的红章。卢锦东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跟刚才在纸上写的一致,没有夹带别的条件。他从抽屉里翻出印泥盒,在合同末尾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四

签完合同,赵经理把其中一份收进公文包里,另一份递给卢锦东。老孙把笔记本合上了,塞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跟卢锦东握了一下手:“卢老板,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你这边货准备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带人来验收。”

卢锦东跟他握了手,送他们到院门口。赵经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卢锦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他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来。

“卢老板,有句话我得说。”

“说。”

赵经理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就卢锦东一个人,孙兰花在灶房里没出来,雪晴在堂屋后面整理药材没听到。赵经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屯里有人给我们递过药谷的详细位置。谁递的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谷口在哪、谷里有什么、灵芝长在哪个崖壁上。”

卢锦东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有个人来公司找老孙,说他手里有‘一片有灵芝和党参的林子’的详细位置,问公司收不收。老孙说‘把位置写下来,我们派人去看’。那人写了一张纸就走了,没留名字。”

“那张纸呢?”

“老孙收在抽屉里了。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把那张纸找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谷口位置跟你们药谷的谷口对得上,连谷里那道窄石缝都写了。”

卢锦东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在身侧垂了一下:“这个人长什么样?”

“老孙说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下巴上有一道疤。”

五

赵经理走了之后,卢锦东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把马疤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马疤瘌堵雪晴的时候说要“带她去见吴老板”,说明他是吴老板的人。吴老板的人知道了药谷的详细位置,又跑去找县药材公司递消息,说明吴老板想从另一条路插手药谷的事。

他回到堂屋里,把赵经理留下的那份合同收进抽屉里锁好了,然后走出来朝灶房喊了一声:“雪晴。”

雪晴从堂屋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材的碎屑:“爹?”

“你去把王铁柱和李根叫来。现在就来。”

六

王铁柱来得快,李根拄着拐杖到得晚一些。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了,卢锦东把赵经理走之前说的那番话原样转述了一遍。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根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两下。

“屯里知道药谷位置的人不多。”李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进过谷的——你、我、雪晴、大赵、二猛、春生。再加上孙老大的两个看山员。外面的人,知道谷口在哪的,也就是这几个。”

“赵经理说那人四十来岁,下巴上有道疤。”卢锦东坐在桌边,把烟盒掏出来散了一圈,三个人各自点上了火,“马疤瘌。”

“马疤瘌是吴老板的人。吴老板让他来递消息,是想借县药材公司的手插一脚药谷的事。但公司那边没直接跟他接头,把位置记下来就让他走了。”

“问题不在公司那边。”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马疤瘌知道谷口在哪、谷里有什么、灵芝长在哪个崖壁上——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外面的人能摸清楚的。有人把药谷的事跟他说了。”

王铁柱把烟夹在手里,皱着眉头:“你怀疑屯里有人往外递消息?”

“我不怀疑。但要查。”卢锦东把烟抽完了,按在烟灰缸里,“屯里知道药谷的人就那几个,挨个问一遍,谁跟外面的人提过药谷的事、什么时候提的、跟谁提的。问完了自然就知道了。”

七

当天下午,卢锦东先把大赵和二猛叫来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卢锦东把情况说了一遍。大赵听完之后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开口了:“我上个月在镇上五金店买铁锹的时候,碰到一个人跟我搭话。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个疤,问我是不是刘家屯的。我说是。他问你们屯是不是有片林子长灵芝。我说山里头灵芝多了去了,哪片林子不长?他就没再问了。”

“你提没提药谷?”

“没提。我说的是‘山里头’,没说具体地方。”

二猛在旁边跟着说了一句:“我上个月在屯口碰到过一个人问路,也是四十来岁,脸上有疤。他问北沟怎么走。我说顺着土路往北走。他问北沟有没有灵芝。我说不知道,我是种地的。”

卢锦东蹲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话捋了一遍。大赵和二猛都没有提药谷的具体位置,马疤瘌从他们嘴里套不出谷口在哪。春生那边——春生是后来才跟着进谷的,知道的比大赵二猛少。李根年纪大了,出门少,不会跟外人聊这些。

剩下的,就是孙老大的两个看山员。

八

孙老大是傍晚来的。卢锦东让人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在镇上跟人喝酒,听说卢锦东找他,把酒碗放下来就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了。进了院子,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摸不着头脑的紧张。

“卢老板,啥事?”

卢锦东把马疤瘌去县药材公司递消息的事说了一遍。孙老大听完之后蹲在地上,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恼火。

“我那两个看山员,一个姓刘一个姓赵。姓刘的老实,嘴紧。姓赵的……”孙老大顿了一下,“姓赵的话多。上个月他跟我说过一回,说有人在山脚下问他‘这山上是不是有灵芝’,他说‘有啊,北边那片崖壁上长了不少’。我当时没当回事。”

“他有没有说谷口在哪?”

“这个他没说。但他知道谷口在哪——他守的就是谷口外围。要是有人套他的话,他嘴不牢,可能就说漏了。”

卢锦东蹲在孙老大对面,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明天你把姓赵的叫来,我当面问他。你也在场。”

孙老大点了下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卢老板,这事是我没管好。姓赵的要是真把谷口的位置说出去了,我饶不了他。”

九

第二天上午,孙老大把姓赵的看山员带到了卢家院子里。姓赵的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的肉松垮垮的,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抽出来。

卢锦东蹲在台阶上,没有让他进屋,就在院子里问的话:“上个月有人在山脚下跟你打听灵芝的事,你怎么说的?”

姓赵的嘴唇动了动,看了孙老大一眼。孙老大站在旁边,脸上的肉绷着,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

“我就说……北边崖壁上长了一些……”

“谷口在哪,你说了没有?”

姓赵的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有个人问我‘从哪进山能找着灵芝’,我说‘顺着北沟往里走,有一道石缝,从石缝里钻进去就是’。我不知道他是外面的人……”

卢锦东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姓赵的站在院子里,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以后你不用去看山了。”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工钱结到这个月底。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清楚,不是别的原因,是嘴不牢。”

姓赵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孙老大瞪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他低着头走出了院门。孙老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卢老板,姓赵的是我的人,他嘴不牢我也有责任。看山的事我重新安排人。”

“重新安排人的事你看着办。但有一条——以后看山的人只能守在谷口外面,不能进谷。谷里的路线和标记桩的位置,除了我和李根叔、雪晴、大赵、二猛、春生,谁都不能知道。”

十

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卢锦东把王铁柱和李根叫到堂屋里,把合同的事跟他们说了一遍。王铁柱把合同拿过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百分之十五的抽成,比上回那个六成强多了。你签了?”

“签了。后天他们派人来看采集区,我带他们走一圈。看完了就正式供货。”

“那修路的事呢?”

“修。明天我带大赵二猛去修谷口的碎石坡。路修好了,以后运药材方便。”卢锦东把合同收进抽屉里,“另外,雪晴从今年秋天开始管药谷的采集记录。采了什么、采了多少、哪片采的、哪片留的,全都记在账上。以后公司来验收,把账给他们看。”

李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扶手边上,点了一下头:“那我管啥?”

“你管对接。公司来订单了,你核一遍数量,排一下采集计划。你腿不好,不用进谷,在屯里坐镇就行。”

李根把烟袋从口袋里掏出来,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行。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十一

晚上吃饭的时候,雪晴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看着父亲:“爹,那马疤瘌递消息的事就这么算了?”

“没算。但现在不能动他。他是吴老板的爪子,吴老板的店封了,他没了靠山,自己就散了。等他自己散了,比咱们动手强。”

“那他要是再堵人呢?”

“他堵人那次,你削了他手下的木棍,白雾咬了他的人,他没讨着便宜。这回他递消息给药材公司,药材公司没接他的茬,他又没讨着便宜。他试了两回都没成,自己就掂量出来了——吴老板倒了,他再折腾也没人给他兜底。”

雪晴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嚼完了咽下去:“那咱们以后去药谷的时候,还得多留个心眼。”

“多留个心眼就对了。”卢锦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以后进谷至少三个人一起。谷口的暗桩继续留着,谁动过能看出来。”

十二

第二天上午,卢锦东带着大赵和二猛去了药谷。三个人扛着铁锹和镐头,从谷口到采集区那段碎石坡上,把塌了的几处重新修了修——碎石清到路边堆好,坑洼的地方用土填平了夯实了,窄的地方扩宽了一些。修了整整一天,路面上能走人了,背篓和挑担都能过去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卢锦东站在修好的路上往下看了一眼——碎石路面平整了,两边的灌木被砍掉了一些,视野开阔了,人能直着身子走路了。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路面,夯实了,不松软。

“行。以后走这条路不绊脚了。”他把铁锹扛在肩膀上,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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