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的药吊子在文火上煨了两日。到第三日清晨启盖,满屋子药香里浮着一缕极淡的梅香。
梅花雪水丸成了。
香附、合欢皮、玫瑰花、茯神,四味药拿雪水浸透了再煎,滤三遍,收膏,和蜜,成丸。一瓮水只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贾琮原样封好,搁回阴凉处。妙师父的规矩是三日内用尽,用不尽的,他也不打算留去煮茶。这水是求来做药的,沾了药气才算没糟蹋;拿来解渴充雅,倒真成了她嘴里那个俗人。余水封回瓮中,三日里头他亲自连瓮送还,当面回明——还瓮那日,正好再讨一回水。
贾琮把丸药起出来,一粒一粒滚圆,拿蜡纸封好,装进一只素面乌木小盒。青儿守了两日,直咂嘴:“三爷,姑娘这药,比进贡的还费事。”
“进贡的药不用我配。”贾琮扣上盒盖,“她的用。”
潇湘馆里,竹影把日头筛成一地碎金。晴雯如今住西暖阁,人精神了,嗓门也亮了,听见通报迎出来,先朝贾琮笑:“三爷来了?姑娘今早还问呢。”
正屋里,黛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哟,今儿又是什么好日子,劳动三爷亲自跑一趟。”
贾琮把乌木盒子搁在她手边的案上:“新丸药。新方味薄,往后早晚各一丸照旧,温汤送下。”
黛玉搁下书,把盒子拉过去,揭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指尖在盒盖上停住了。
“这药香里,怎么有梅花?”
“药引子换了。”贾琮道,“旧年腊月收的梅花雪水,封瓮埋了五年,清而不寒,香能解郁,正合你的脉。”
“哪儿来的?”黛玉抬眼,“京城里哪户人家有这个闲心——”
她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口。园子里有这份闲心、又有这份脾气的,还能有谁。
“栊翠庵?”她眯起眼,“你去求妙玉了?”
“不算求。”贾琮道,“留了一页辨水的帖子,她看过了,把水给了。”
黛玉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哼一声:“麻烦人家做什么。那位妙师父,平素连宝兄弟都嫌俗,你倒好,一张纸就把水哄来了。”
嘴上这么说,她的指尖却又把盒子拉了回来,揭开,合上,再揭开,来来回回摩挲了两遍。
贾琮只作没看见。
“帖子上写的什么?”黛玉又问。
“医家辨水的话,姑娘不爱听。”
“你爱写,她爱看。”黛玉把盒子收进手边的小橱,转过脸去,“倒是一对儿怪人。”
这话听着像打趣,尾音却有一点说不清的轻。贾琮不接这个话头,隔着帘子给她请了脉。脉象比初八那日松泛多了,弦中带着和缓,指下有了根。
“心病这味药,见效了。”他收回手,“照这个脉,出了二月,膏子也能上了。”
黛玉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贾琮起身时,一眼瞥见窗边的竹帘底下,晾着一块旧帕子。一角焦黑,帕上的墨迹淡了,就这样晾在亮堂堂的日头底下,见他进来,也没收。
他记得这块帕子。年下那几日,它在火盆边上转了一圈,叫她探手抢了回来,烫了两个指尖,攥着不肯撒手。那阵子她藏着掖着,生怕人瞧见。如今它晾在光天化日底下,风一吹,贴着竹帘轻轻地动。
该烧的烧,该留的留着。她从前说过的话,如今落到了行动上。
“看什么?”黛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脸上一热,嘴上却硬,“一块旧帕子,也值得三爷端详?”
“帕子晾得好。”贾琮收回视线,“旧物见见太阳,不发霉。”
正说着,晴雯捧着一方针线进来,是件月白绫子的夹袄前襟,领口滚着一圈细细的竹枝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
“姑娘瞧瞧,襟子做好了。”
黛玉接过去,摊在膝上看了半晌,手指顺着竹枝纹走了一遍,难得地点头:“比外头买的强。”
晴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飞快朝贾琮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的话,贾琮收下了。挪馆十来日,这个从前一身是刺的丫头,在潇湘馆把刺一根一根收了起来。紫鹃管内,她管针线,两个人一个稳一个烈,倒配得正好。园里这场换人的风波,到今日才算真见了安生的模样。
他只问了一句:“没熬夜罢?”
“记着三爷的话呢。”晴雯抿嘴笑,“头一月不熬夜赶针线,姑娘也看着我。”
“我可没看着,是你自己嗓门大,熬没熬夜,一开口就知道。”黛玉把襟子递还给她,语气淡淡的,眼里却有笑。
日头偏过窗棂,贾琮起身告辞。黛玉送他到廊下,忽然低低开口:“这瓮水……”
她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竹影在她脸上晃。半晌,她改口:“没什么。药,我好好吃。”
“好。”贾琮朝她一揖,转身下了台阶。
那半句话是什么,他不问。问了,她就再不肯说了。有些心事,得等它自己长全了,自己肯露头。他能做的,不过是一瓮雪水、一丸药,一日一日地喂着,等那句没说完的话,哪天自己说完。
未时,容生堂记门前停下一辆青帷小车。周嬷嬷带着个小太监进铺子的时候,常老头儿正给人称香膏,手一抖,戥子险些掉在柜上。
贾琮从柜房迎出来,躬身:“嬷嬷。”
“三爷这铺子,倒齐整。”周嬷嬷进门先不坐,眼风把两间门脸扫了一遍,柜上的皂、架上的膏、墙上的幌子,一处没漏,扫完了才坐下,开门见山。
“元宵那三样添头,太医院验过了,回话说使得。安神香娘娘点了几夜,睡得比往常安稳。”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单,搁在柜上,“娘娘问了,香是谁家做的。回说是府上三爷的铺子。娘娘发话:容生堂记的安神香、药皂,拣好的送进宫去,试用。”
试用两个字,她说得平平常常。
贾琮双手接了单。纸不重,分量重。元宵夜里递出去的那句话,走了十几日,今日算是真正落了地。
“娘娘恩典。”他躬身,“嬷嬷点哪几样,我拣柜上最好的封了,明儿一早送到府里候着。”
“安神香三盒,药皂六块。”周嬷嬷起身,理了理袖子,“都要柜上现卖的成色,不许另做。娘娘的意思,宫里的东西经的手越多越走样,就拿外头人使的,原样送进去。”
贾琮心里一动。这一句比赏什么都金贵。原样送进去,就是说娘娘信得过市井的成色,不必镀一层金再进门。
“另有一桩。”周嬷嬷走到门口,回身看他一眼,“娘娘说,三爷的方子管她的心,三爷的铺子往后管她的香。话,我带到了。”
小车去了。青儿从后门街跑回来,满脸通红:“三爷,满街都瞧见了,宫里的嬷嬷上咱们铺子!”
贾琮把那张小单收进贴身荷包,隔着衣襟按了按。
常老头儿从柜后探出头,压低声问:“爷,这单子上头的,要不要挂出来给街坊瞧瞧?”贾琮摇头:“收着。宫里的事,一字不往外说,铺子里照旧卖你的皂。”老头儿缩回去,念叨了一句什么,手底下称膏的戥子又稳了。
府里若有什么好方子好东西,想着宫里。元宵那夜的话,今日落了地。梯子又放下来一级,踩上去是路,踩不稳是祸。他立在柜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后门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转身吩咐常老头儿:拣皂,封香,明儿一早,原样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