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还没化尽,园子里的向阳处却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草芽。冻了一冬的土,脚底下开始发松。
黛玉的新丸药,贾琮斟酌了三日。蜜丸的旧方子里,丸药以炼蜜为引,甘缓平和,治身病是够的;如今心病添了新柴,金玉的风声一日不停,她的肝郁就一日难松。要换,就换一味真正能解郁的引子。
他翻了一夜药书,把主意打在雪水上。
青儿在旁看他把药料一味一味摊在案上,忍不住问:“三爷,井水不好么?咱们院里那口井,水也甜。”
“井水镇降,安神是好的,解郁不成。”贾琮头也不抬,“药引子这东西,差一点,差的就是药性走的路。她的病在肝郁,引子就得往肝经里走,还得带一分能散开郁结的香气。满府的水里,只有一样合这个路数。”
梅花雪水,清而不寒,香能解郁,入肝经而柔其刚。只是这东西讲究年份,须是旧年腊月收、封瓮埋土、不见天日的才作数。新雪不行,开春的雪更不行,雪一沾了地气暖意,清性就泄了。满京城里,寻常人家谁有这份闲心。
园子里却有一个。婆子们闲话里早说过,栊翠庵那位带发修行的妙师父,官家出身,双十年纪,脾气孤得出奇,烹茶只取旧年蠲的雨水和梅花上收的雪水,鬼脸青花的瓮,埋在庵后地下,轻易不示人。前年有人出高价要买她一瓮,她连门都没开。
上午,贾琮带着青儿往栊翠庵去。
庵堂掩在梅林深处。一路进去,梅枝上残雪未消,风一过,雪沫子簌簌往下落,沾在衣领上,凉得清清醒醒。空气里浮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分不清是梅还是庵里的檀。四下静得很,连鸟雀都没有一只,只听见主仆两个的脚步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一声一声往深处去。
到了庵门前,青儿上前叩门。
好一会儿,一个小尼姑开了半扇门,探出头来。门缝里漏出佛前一星灯焰,一案的茶器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成窑的盅子,雨过天青的瓶,摆得一尘不染。
“劳烦回禀妙师父。”贾琮拱手,“荣国府贾琮,为配药引,求一盏旧年梅花雪水。”
小尼姑进去回话。半晌,门内传出一个声音,隔着重帘,清清冷冷的,一句是一句。
“外头来的人,庵里不见。”
“不为拜谒,只求水。”贾琮隔着门答道,“病人等着这味引子。”
“水倒是有。”帘后的声音顿了顿,“不给。”
“敢问师父,为何不给?”
“俗人的病,喝井水也一样。”帘后的人说得平淡,字字却往下掉,“五年前埋下去的东西,给了不懂的人,白白糟蹋。”
青儿在旁边听得瞪眼,刚要开口,贾琮抬手止住他。
洁癖的人,求的越急,她嫌的越甚。这一层贾琮进门之前就想到了。人家守的不是一瓮水,是一方不肯叫俗脚踩进来的地界。硬求,求不来;拿荣国府的名头压,更是自取其辱。方才那句”不懂的人白白糟蹋”,听着是拒人,骨子里是怕。怕五年封存的一点清气,落在不识货的手里,连累那点清气也变得不值钱。
既是怕,就得让她知道,讨水的人识货。
“既如此,不打扰师父清修。”
他朝门里一揖,从袖中取出一页早写好的帖子,俯身压在庵门前那块青石板上,又捡了枚洗净的小石子压住角,转身就走。
青儿愣了愣,赶紧跟上,走出十几步才压着嗓子问:“三爷,这就走了?”
“话说不通的事,写在纸上。”贾琮踏着雪往前走,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她看与不看,随她。”
那页帖子上没写一个求字,通篇是医家的辨水之论:水为百药之首,性各不同。雨水轻清,升而散,宜解表之剂;井水沉静,镇而降,宜安神之方;山泉甘冽,活而通,宜清暑之用;惟梅花雪水,集天地之清,得寒梅之香,清而不寒,香能解郁,入肝经而柔其刚。
末了一行小字:舍亲肝郁日久,丸药将成,独缺此一味为引,知庵中藏之有年,不敢白取,愿以医理一得,易清水一瓮。
这帖子他昨夜写了三遍。头一遍药气太重,读来像药方;第二遍又太文,掉书袋;第三遍才成了如今这样子,懂医的人看出门道,懂茶的人看出知音。他赌的就是帘后那个人,两样都懂。
主仆两个出了梅林,沿着沁芳桥往回走。过了桥堍,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残雪乱响。
“前头的爷,留步!”
贾琮回头。方才那个小尼姑抱着一只青瓷小瓮追上来,瓮口封着素绢,拿细绳扎了三匝。她跑到近前,先站住,拿帕子把瓮身上沾的雪花一点一点揩净了,才双手递过来。
“师父说,水给爷。”小尼姑一板一眼地学话,“师父还说,俗人里,竟有懂水的。”
青儿伸手要接,小尼姑往后一缩:“师父吩咐,这瓮不许第二个人沾手,须得爷自己捧着。水见不得风,也见不得日头,回去就入阴凉处,三日内用完。瓮是师父的,用完了,洗净了,还回来。”
贾琮双手接过。小瓮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瓷壁透出一线沁凉。瓮身上一朵青花缠枝莲,釉色沉而不滞,是有些年头的好物件。人家连瓮带水一并托付,规矩却立得一丝不苟,这份讲究里透出来的郑重,比什么客套话都实在。
“回去回禀师父:水三日内用尽,瓮亲自送还。”他顿了顿,又问,“那页帖子?”
“师父留下了。”小尼姑说完,福了一福,抱着空了的帕子转身回去了,脚步踩在雪上,还是又急又轻。
青儿望着她的背影,咂咂嘴:“这位师父,好大的架子。三爷费了这半日,她连面都没露。”
“架子大的人,多半是心里有个极小的地界,怕人碰。”贾琮捧着瓮往回走,“她把水给了,就是破例。她破她的例,咱们领咱们的情,两不相欠,正好。”
回到小院,贾琮把瓮搁在阴凉的墙角,解开素绢看了一眼。瓮里的雪水澄澈见底,凑近了,一缕梅花的冷香幽幽浮上来,淡得几乎捉不住,却又实实在在。他拿小银匙舀了半匙,舌尖一点,一线清冽的凉意直透下去,回甘极淡。
好水。五年的地下封存,火气褪尽,只余清和。
青儿凑过来瞧稀奇:“一瓮雪水,埋五年,值当么?”
“你喝一口井水,再喝一口这个,就知道了。”贾琮道,“世上的讲究,多半是做给不懂的人看的;她这个讲究,是做给水看的。”
贾琮把素绢原样封好,立在墙角看了一会儿。园子里人人他都大约摸得出脾性,偏这一位,隔着一道门帘、一瓮雪水、一句评语,露了个影子又缩回去。官家出身,孤高到不近人情,却把五年前的雪、五年前的心思,封在地下保存到今天。这样一个人,嘴上说着佛门清净,心里那点火,只怕还没熄净。
园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他把这念头按下,转身去取配丸的药料。瓮是好瓮,水是好水,明儿一早开手煎丸,才不辜负这一趟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