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落幕,大营连日都浸在大胜之后的躁动里。
额勒登保身死,整片盆地尽数落入手中。一批又一批降卒、各路义军、地方归附武装源源不断被送进营区,一座座新帐篷顺着旷野向外铺展,一眼望不到头。
四处皆是兵卒奔走的身影,操练的喊杀声从拂晓一直响到日暮,可喧嚣之下,一桩不能摆上明面上的心事,正在各营之中悄悄蔓延。
暮色沉落,残阳隐没在地平线下。
第二师一处普通营房内,几名营官忙完白日军务,围坐一处。油灯昏黄,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地上摆着几碟粗菜,一壶营中配发的劣酒。
几人轮番斟酒,几碗下肚,紧绷了多日的心稍稍松懈,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一名营官身上铠甲尚未卸净,铠甲缝隙还沾着战前的尘土,脸上尽是连日征战熬出来的疲惫。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重重将木碗磕在案上。
“咱们跟着总帅,从荆襄一路血战打到豫鄂,多少弟兄埋骨沙场。”
他刻意压着嗓门,屋内其余几人齐齐沉默,目光落在灯芯跳动的油灯上。
“仗越打越大,地盘一日宽过一日,前来归附的兵马数都数不过来。可到如今,总帅依旧只有一个总帅的名号。”
旁边另一名营官长叹一声,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添酒。
“这话也只能关起房门在这里讲。如今归降的清将,地方的士绅,各路义军头领,个个都在心里掂量。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拿得出手的名分,这些人就算表面俯首,心底未必真的服气。往后要治理这么大的地盘,很多事都寸步难行。”
营房之内无人接话,但众人的神色,已经把心中想法摆得明明白白。
只是几句私下闲谈,并没有人刻意向外散播。奈何军营人多口杂,营房鳞次栉比,隔墙有耳,悄悄话终究还是流了出去。
短短两三天,这番议论便从营官传到旅帅,继而一路向上,落到一众师帅耳中。
师帅手握一师兵权,是军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麾下各旅各营的人心动向,他们看得最为真切。不少师帅私下碰面闲谈,绕来绕去,最后都会落到这件事上。
军中渐渐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将官接连打了数场大胜,心气高涨,认定大势已然在己方。在他们看来,只要大军杀入江南、拿下南京,总帅便应当直接称王,把名分敲定,也好给一众舍生忘死的将士一个交代。
可也有不少行事持重的师帅持反对态度。江南还攥在清廷手里,南京城高墙厚,哪里是说拿就能拿。大军尚未开拔,便急于讨论称王,太过操切,极易横生变故。
这类话题犯忌讳,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只敢私下窃窃交谈,绝不敢当众提起。
风声,同样传到了孙石耳中。
作为军中高阶主将,麾下兵马众多,营中暗流涌动,他不可能一无所知。有亲信部下旁敲侧击,试探他对此事的态度。孙石听完,只是摆了摆手,命那人退下。既没有出言斥责,也不曾半分附和,选择闭口旁观。
苏衡这边更是干脆。
他统辖的部队军纪森严,部下不敢在他面前妄议这类是非。纵然流言传入耳中,他也权当不曾听闻,该操练操练,该处置军务处置,不受半点干扰。
曹青终究是避不开。
一日晚饭,他与数名下属同席。酒过几巡,一名跟随他许久的旅帅借着酒意,拐弯抹角把话题引到定名分上面。
话音落下,饭桌上瞬间一片死寂。
曹青缓缓放下手中竹筷,抬眼看向那名旅帅,脸上不见半分怒火,神色平淡。
“这种大事,总帅自有决断,轮不到我等底下人妄自揣测。”
“你们分内该做的,便是管好手下兵马,打理好军务。其余心思,不必有。”
此话一出,席间再无人敢接茬。
曹青虽然当场把话题压下,心里却十分清楚。这番告诫只能管住众人当着他的面闭口,堵不住私下人心。将士们拿命搏杀,人人都盼着将来能有个着落,这种念想,不是几句话便能强行磨灭。
没过几日,军中便有了实际动作。
数名师帅联合部分旅帅,联名递交一份文书送往中军。通篇看过去全是请战之词,请愿充当大军先锋,挥师东进,杀入江南直取南京,建立不世功业。
行文措辞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内里藏着的心思,明眼人一眼便能看透。请战只是表象,催促总帅尽早确立名分,才是真正用意。
不光是军中内部,外部归附势力,也把这件事摆上了台面。
天地会驻大营的主事寻到林岳,转达江南传来的消息。
“江南诸多士绅都在暗中观望,想打探李总帅若是进兵江南,会以何等名分执掌地方。不少人心中盼着重兴大明,若是打出朱家旧朝旗号,当地士绅百姓,更容易归心。”
主事语气平和,并无逼迫之意,但问题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消息辗转传入李刚耳中,他并未当众表态。他心里分得清楚,这是天地会的诉求,自己无意接续明朝社稷。孝陵是洪武皇帝驱逐异族、安定天下的象征,他要借的是这份汉家大义,而非朱家的国号。
一众降清将领、义军头领,心里比谁都急切。他们本就是后来归附,根基浅薄。总帅名分一日不定,他们便得不到正式官身,就算日后立下战功,也不知向何处求取封赏,个个都盼着这件事早日落定。
一封封文书,一句句转述,尽数堆放在中军大帐的案几之上。
入夜,中军大帐只点了数盏油灯。帐外巡夜兵士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远远传来,远处各营的喧哗隔着帐布,变得朦朦胧胧。
李刚把几份联名请战文书翻阅完毕,随手搁在一旁,抬眼看向站在帐中的林岳。
“去查,这番议论,最先由何人挑动。”
林岳领命退下。
接连数日,他奔走于各座营地,侧面问询各级将官,细细溯源整件事。待一切查探明白,才返回中军复命。
“总帅,查清楚了。并无专人在背后煽动挑拨。”林岳躬身禀报。
“这是将士们心底自发生出的念头。连年血战,弟兄死伤无数,我们的地盘越打越大,收编的兵马越来越多。可您名分未定,上至将官下到士卒,许多人心中没有着落。众人舍命厮杀,都想知道将来会是何等光景。”
李刚静静听完,坐在椅上沉默良久。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下令追究私下议论的人。将士心中不安,靠惩处是压不下去的。
“既然是众人本心,便不必追查源头。”
李刚稍作停顿,开口吩咐。
“以中军名义,向全军下发训令。军中只论战功,严禁私下妄议大位,违者,斩。”
“是。”
林岳领下命令,转身出去执行。
训令飞快传遍全军。白纸黑字的军令摆在各级军官面前,明面上,再也无人敢公开谈论称王、定名分。各营之内,营官、旅帅、师帅,当着部下面前对此绝口不提。
可李刚心里清楚,军令封得住嘴巴,封不住人心。那股埋在众人心底的期盼,依旧未曾消散。
帐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只余下李刚与林岳二人。
李刚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幅舆图跟前。油灯光芒洒落在图纸上,山河城池,一一标记清楚。
“眼下,绝不能称王。”李刚语速平缓,说得十分务实。
“倘若此刻便把王号摆出来,清廷再无别的念想,会调集全国所能调动的兵力,尽数扑向我们。江南大批士绅豪强皆是墙头草,见我们公然建号称王,惧怕清廷追责,便会纷纷退缩,不敢与我们接触,局面反倒会变得棘手。”
林岳站在他身后,开口问道:
“那若是我们拿下江南,攻破南京之后,又该如何?”
李刚伸出手指,落在图纸南京城北,点向钟山的位置。
“南京,是洪武开国定都之处,明孝陵便在钟山脚下。”
“待到江南平定,南京落入我们手中,入城第一件事,不急着称王。我要亲赴孝陵祭拜太祖,昭告天下,汉家江山,终有人来收复。”
收回手指,李刚继续说道。
“借这场仪式,把驱逐满清的大义传布天下。祭拜完毕,再商议称王一事。当下所有重心,都要放在进兵江南之上,其余全部往后搁置。”
“祭孝陵,便可坐实反清复汉的大义。”林岳低声说道,随即眉头微蹙,“只是这么做,天地会和江南不少士绅,多半会误以为我们要重立大明。”
李刚微微点头。
“随他们怎么想。眼下首要便是借孝陵安定江南人心。至于将来国号定为何,天下如何规制,等拿下江南,再慢慢商议。”
林岳听完,心中颇有触动。
他之前只想着拿下江南攻破南京便可顺势确立名号,想得并没有这般深远。他暗自思忖,总帅祭拜孝陵,不过借洪武的名望收拢人心,并非真要承袭朱家的江山。这般取舍权衡,局外人很难看得通透。
李刚转身回到案边,把那几份请战文书收拢,弯腰,整叠压在舆图下角。
油灯火苗轻轻摇曳,光影在图纸上来回晃动。帐外一队巡夜兵士走过,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夜色里。
李刚的目光越过舆图,望向东方,那是江南、南京所在的方向。
“江南平定,南京城破,先祭孝陵。称不称王,到时候再考虑。”
林岳默然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能体会总帅的难处。数十万浴血将士有自己的期待,各路归附势力各有诉求,清廷在北方虎视眈眈,江南遍地都是观望的势力,方方面面,皆要权衡掂量。
一道训令压下了公开的喧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没有了结,只是暂时按下。眼下最实在的,便是练好兵马,筹备粮草军械,向着江南挥师东征。
片刻之后,李刚抬眼看向林岳。
“传令各营,降兵收编继续推进,粮草物资筹备,一刻不能停。名分暂且搁置,仗,要一步一步打。”
“属下领命。”林岳拱手。
大帐之内油灯长明,摊开的舆图铺在木案上,那叠请战文书被牢牢压在图下,纸张边角被灯火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大帐之外,连绵帐篷向旷野无限延伸,点点营火散落漫山遍野。数十万将士,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江南战事,默默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