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襄阳城外的大营处处透着活气。
大战结束,前线各师陆续回撤,驻扎襄阳城外。抚恤安置的政令已经向下推行,各师抽调的办事官佐,携带着伤亡清册、抚恤银、忠烈田的地契,分赴周边府县,对接死在战场的弟兄的家属。襄阳城里的士绅、乡耆,得知大军大胜,凑了不少米面、腌货、本地家酿,一批批送到营门。中军择定日子,在城外开阔校场举办庆功宴。
校场本是平日操练的场所,这一日尽数布置开来。北角搭两座木架帆布帐,一座为灵帐,相邻便是主宴大帐,帐内铺设木板地,设正式坐席,专供高级将官与受邀官员。帐外大片空地,顺着地势排布一排排矮木案,供中层军官、基层队官以及参战兵士落座,地上铺厚蒲草垫,隔住地上的潮气。
营里提前筹备了整整一天。缴获的牛羊集中宰杀,几口大号行军铜锅架在石灶上,肉块下锅久炖,肉香顺着风飘出很远。城内采买、百姓馈赠的酒坛源源不断运进校场,陶制酒坛码得整整齐齐。腌菜、豆干这些佐食分装大盆,逐案分发。
军中规矩不变,先祭亡者,再行宴贺。
未到申时,各部人马陆续入校场。今日大庆,全军都按建制穿出正式军服。
近卫第一师、近卫第七师、近卫教导师的兵士一身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立领端正,铜扣擦得发亮,面料厚实挺括。头上黑色铁盔,盔顶带尖顶徽记,盔沿镶着一圈鎏金饰带。腰间或肩背挎着立式皮质弹药筒套,脚穿黑色高筒军靴。队伍走过校场,步伐沉实,肃静无声。
亲卫旅、教导师下属系统旅的士兵,同样身着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立领铜扣齐全,只是面料略薄,头上铁盔通体乌黑,没有鎏金饰带,装具、靴履与前面几支队伍别无二致。
野战各师、惩戒军、地方守备的兵卒,则是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布制纽扣,剪裁利落便于奔走。头上扣着哑光青灰色宽檐铁盔,盔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纹饰鎏金。方形布质弹药袋或挎腰间,或斜搭肩头,脚上有的蹬黑布战靴,有的踏着草鞋。
各色队伍依次入列,土黄褐、土黄、青灰的衣甲铺展开来。
李刚今日一身总帅礼服,石青色厚呢裁成西式短款版型,腰身收束利落,行动不受牵绊,立领边缘镶一圈暗青绒边,门襟一排哑光铜扣,双肩是錾了回纹的铜制肩章。没有繁复刺绣,只袖口两处绣浅淡的如意云纹,腰间宽牛皮武装带扣着黄铜带牌,悬一柄指挥佩刀。他走到哪里,周围将官便自觉让开道路。
苏衡、孙石、曹青、萧凛一众武将,张守诚、林岳等文职官员,按次序步入灵帐。武将全部穿出正式军礼服,甲胄收在营帐,今日大典不着战甲;文职官员也穿同体系的官式军服,衣料偏软,肩章标识与武将有所区别。襄阳府本地的乡耆、士绅代表,经中军许可,立于校场外围观礼,不得随意闯入宴席区域。
帐内烛火点点,一排排牌位安放在长案之上,上面刻满死在战场的弟兄的名姓。李刚走在最前,上前取香,烛火引燃,双手持香躬身三拜,将香安入香炉。
帐内很静,只听见帐外灶火噼啪的声响。
“你们看着我们喝这杯酒。”李刚的声音不高,帐内人人听得清楚。
诸人依次上前上香。不少将领看见旧部袍泽的牌位,那都是一同行军,最后死在战场的弟兄,驻足片刻,心中感慨,只深深一揖,不多言语。整套祭拜仪式庄重简短,礼毕,众人齐齐一揖,才退出灵帐,去往宴饮区域。
校场里已然热闹起来。兵士以营队为单位分片就坐,土黄褐色、土黄色、青灰色的军服成片铺开。主宴大帐之内席位井然,将官、文职分左右两列;中段是百总、队官一层的中层军官;最外围是普通作战兵士。木案摆开,陶碗木筷一一就位,值守兵卒提着酒勺往来,给案上碗中斟酒。
校场东南角,单独辟出一片客座。江南士绅代表张万和,天地会驻营主事,王聪儿派遣过来的使者,都安排在此处就坐。这几人见多了江南官场上的筵席,雕梁桌椅,歌乐相伴。眼前的庆功宴器物粗朴,没有乐班戏子,可数万人齐聚,人声浩荡,自有一番肃穆热闹的气势。张万和目光扫过场中阵列,不同衣料盔帽分成一块块阵营,心底暗自诧异,这支兵马的装束规制,和天下其余各处队伍全然不同。
林岳同样穿戴齐整的军官礼服。几份刚送到的江南密报用油布裹好收在怀中,不在公开场合拆启。等到席间人声喧杂,才侧身凑近李刚,低声口述情报要点,说完依旧收好。
人基本到齐,喧闹渐渐回落。李刚走到主宴大帐前方夯土高台,全场目光尽数投向那里。石青色呢料礼服在火光下颜色沉实,腰间佩刀静静垂在身侧。
“这一仗打得苦。谷底拼杀,隘口死守,山地辗转,许许多多弟兄,死在了战场,再也不能坐在这里喝酒。仗打赢了,功劳该公之于众,奖赏该落到实处。今日当着全军,把此战功过一一讲明。”
声音传遍偌大校场。
“近卫第一师苏衡,北口直面额勒登保主力,顶住清军轮番猛攻,歼敌甚多,北口首功,记大功。”
苏衡出列,呢料礼服袖口云纹随着动作晃动,抱拳行武将大礼,礼毕回归席位,神色沉稳,不见骄矜。他身后的近卫第一师官兵,端坐不动,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实。
“近卫第七师陆承,扼守西面山脊,稳固侧翼,阻挡敌军迂回,保全全军后路,予以嘉奖。”
陆承起身行礼,复又归坐。近卫第七师的将校席中,有人微微抬头,目光清亮。
“第二师孙石,东面缓坡血战,部队伤亡惨重,不少弟兄死在炮火刀兵之下,阵地始终未退,予以表彰。”
孙石站起,这一师损耗巨大,他面色沉敛,郑重行礼。第二师属于野战部队,将官们穿的是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哑光青灰宽檐铁盔摆在案侧,没有纹饰,也没有鎏金。
“萧凛所部骑兵,扼守谷外隘口。四万清军残兵意图北突,被你们死死阻拦在外。战马损耗大半,骑士下马步战,不少骑兵弟兄死在隘口乱石之间,始终没有放一名敌兵窜入谷内,记大功。”
萧凛跨步出列,骑兵军官礼服剪裁更宽松,方便骑乘。此前他还主动请罪,懊恼未能全歼北逃溃敌,此刻听闻记功,双拳收拢,重重抱拳。
“周安,惩戒军北口侧击,补全战线缺口,兼顾看押降卒、救助伤员诸事,出力甚多。”
周安起身领命。惩戒军成军时间尚短,经此一战真正经受住战火考验。军官们身上的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洗得有些发白,却穿得端正。
“第四师曹青,南口布防堵截,部队战至残部,好多弟兄死在山口,要道始终没有失守,记功。”
曹青出列,第四师折损极重,脸上没有半分欢庆之色。他这身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袖口磨得发毛,却依旧扣得严整。
“第五师赵铁柱,领兵切断清军逃遁通路,促成战场合围,功劳不可埋没。”
赵铁柱抱拳应命。
“第三师赵老根,南口正面御敌,抵住溃兵反复冲击,守住隘口,予以嘉奖。”
赵老根起身行礼。
“第九师周元辅、燕平先锋部队,山地侦查探路,传递军情,方便大军调度,予以嘉奖。”
点到姓名的将官依次出列领令。没有点名的人安静落座,战场之上孰勇孰劳,谁拼到最后,谁死在战场,所有人亲身经历,没有人起身争功邀赏。
武将封赏完毕,轮到文职。
“政务司张守诚。战后数万伤亡名册核对,抚恤银核算,忠烈田契拟定,死在战场的弟兄的遗孤赡养安置的章程逐一梳理。连日操劳,后方民政诸事才得以落地,记文职首功。”
张守诚起身,拱手应答:“此乃分内之责。”
“林岳,统筹各路情报,对接天地会,梳理江南各处暗线,甄别处置往来密报,记功。”
林岳微微欠身领赏。
口头封赏不是虚言。有功将士按阶增饷,晋升职级,待战后全军整编之时一体落实。伤亡较重的各支部队,兵员、军械、粮草享有优先补充的权限。
论功行赏结束,众人各归坐席。
校场再度热闹起来。值守兵卒推着木车穿梭往来,添肉添酒。陶碗相撞叮咚作响,兵士互相敬酒。不少人开口说起战场上的经历,讲谷底厮杀,讲隘口死守,说起那些死在战场的弟兄生前的模样;也有人想起逝去袍泽,捧着酒碗沉默不语。劫后余生的兵士兴致放开,唱起家乡调子,一人起头,周围成片人跟着附和。校场各处堆起照明火堆,木柴噼啪燃烧,火星时不时向上腾起。
近卫第一师、近卫第七师的席面最静,官兵们坐姿端正,黑色铁盔旁的鎏金饰带被火光映得发亮,却很少有人大声喧哗。亲卫旅等队伍的席面稍稍松弛,依旧恪守秩序。野战各师、惩戒军那边要喧闹许多,酒碗频频举起,有人拍着木案讲述厮杀险境,军袄上的布扣随着肢体动作轻轻晃动。
中段一处木案,坐着陈小五。
如今他已是第二师第三连的连正,身上是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哑光青灰色宽檐铁盔放在身旁,没有纹饰,也没有鎏金。腰间挎着方形布质弹药袋,脚穿黑布战靴。战前满编的连队,大半弟兄死在了战场,大战过后,活下来的仅剩三十一人。今天庆功宴,三十一名弟兄尽数到场,身上同样是野战部队的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脚穿黑布战靴或草鞋。
这一张案,只坐三十一个活人,对面却整齐摆上一百多副空碗筷。粗瓷碗摆放端正,木筷搁于碗沿,位置一一对应,座位空着,留给连队那些死在战场的弟兄。
陈小五腰间悬挂周队正那把满是豁口的战刀,刀鞘偶尔轻碰木案,发出沉闷声响。周队正便是死在盆地混战之中。他碗中斟满酒,目光落在对面一排排空碗上面,长久没有说话。身旁幸存的弟兄,大半也神色默然,有人端碗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微微抖动。
客座上的张万和,静静观察眼前一切。江南官场得胜筵席,讲究排场应酬,互相吹捧。这里器物简陋,人声喧嚷,却先祭奠死在战场的弟兄,功劳当众明断,赏罚分明。过去江南不少人将李刚麾下视作乱世流寇,亲眼目睹今日场面,他心里清楚,那些传言并不可信。天地会主事、王聪儿使者也不动声色观望,各自掂量往后局势。
酒过数巡,气氛愈发松弛。酒宴行到后半段,不少立功的基层军官,按着军中的旧例,轮流到主宴大帐向总帅敬酒。孙石陪着本师几名队官一道过来,陈小五也在其中。
一行人走到主宴大帐案前,纷纷端起酒碗。孙石简单报过众人姓名履历,轮到陈小五上前。火光落在他脸上,少年人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磨出来的风霜,手里酒碗端得很稳。
李刚认得他。盆地血战,这一支连队打得最苦。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抬碗,和陈小五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仗打得不容易。”李刚声音不高。
陈小五胸口起伏,重重低头,一口把碗里的酒饮尽,没有多言,行礼之后,便跟着孙石退回到中段的席位。
林岳趁着周遭人声嘈杂,身子微侧,对着李刚低声口述江南传来的消息,讲督抚心态,讲盐商漕帮的动向。话语压得很低,旁人听不见分毫。李刚听着,时而点头,并不当众谈论江南的谋划,这些要留回中军大帐再细细商议。
稍过片刻,李刚再次端起酒碗,登上夯土高台。喧闹的校场慢慢安静,所有人看向台上。石青色礼服在火把光照下,轮廓分明。
“第一碗酒。”李刚举碗,目光望向灵帐,“敬死在战场的弟兄。”
手腕倾斜,碗中浊酒泼洒向脚下泥土。
全场无论将官还是兵士,尽数端碗,把酒洒于地面。酒液渗入泥土,晚风掠过,淡淡的酒气四散开来。
众人重新拿稳酒碗。
“第二碗。”李刚声音平稳,“敬活着回来的人。”
言毕,仰头一饮而尽。
校场数万将士一同举杯,大口饮下碗中酒。许多人放下空碗,喉头滚动,眼眶泛红。今日能够坐在此处吃喝,是无数袍泽拿性命换来。
他放下酒碗,步下高台,返回主宴大帐坐席。
宴席继续推进。天色彻底沉下,校场遍地火把,火光摇曳,映着各色军服,照亮一张张人脸。有人谈笑,有人叙旧,也有人依旧对着空碗筷默然无言。遥遥可以望见襄阳城城头的灯火,校场内人声、柴火声、碗盏碰撞的声响混作一团。
月亮越升越高,已是后半夜。不少兵士醉倒在地,遍地散落空酒坛,案边堆起吃剩的骨渣。灶上铜锅依旧温热,伙夫还在给尚未尽兴的人添热肉汤。
喧嚣缓缓回落。李刚饮得不多,神智清明,起身离开主宴大帐,走出热闹的宴饮区域。夜里的风拂过呢料衣摆,带着肉香与酒气。灵帐隐在沉沉夜色里面。他站在校场边缘,安静立了片刻,看向襄阳城方向。
方才敬酒时陈小五的模样,还在他脑子里。这个年轻人敢拼,是块能用的料子。
他没有停留太久,抬步,向着中军大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