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武昌,深秋寒风卷过长江两岸,掠过连绵连片的军营。
往日里终日喧嚣操练、人声鼎沸的各大营区,近日却难得沉静。
此前一道军令传遍全军,彻底压下了营中所有关于位次、名分的私下议论。
军中只论战功,不许妄议大位。
短短十字军令高悬,全军上下尽数收敛心思,无人再敢扎堆私语。眼下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唯一要务,便是整训兵马,夯实根基。
盆地一战归附收降的各部人马,尽数渡江南下,汇聚武昌驻扎。
此地扼守长江天险,是江南核心中枢,广袤平地足以铺开数十万大军营盘,恰好用来集中安置各路新编兵马,就地整编,规整军纪。
李刚搁置了一切封赏定职的琐事,将全部精力投入整军要务之中。
此番就地整编的兵马构成驳杂,既有战场放下兵刃的清军卒伍,也有常年流窜作战的各路义军,还有各地州县归附的乡勇团练。
兵员来路不一,习性各异,军纪更是涣散。
不少兵卒此前隶属清军阵营,一朝战败便改换阵营;义军散兵无拘无束,早已惯了随性而为;乡勇团练未曾受过正规军制约束,列队站姿、行军作息全无章法。
兵马虽多,却无规整体系,若是仓促成军,难堪大战。
大战既定,整军为先。
当日午后,李刚传令各将,召孙石、苏衡、曹青、周安、萧凛四人入城议事。
议事之地设于武昌城内原布政官署大堂,堂内燃着炭火,驱散深秋寒意。长案之上,整齐罗列着兵员名册、军械台账、粮草籍册与两湖全境地势图,条理分明。
李刚立身案前,无多余寒暄,当众敲定全套整编章程。
四将各自领下权责,躬身退出官署,奔赴各自主管营区落地推行。自此,武昌全境大军营,正式开启全面整编。
整军最难之处,在于管束整编这批人心浮动的新编杂兵。
这份棘手重任,李刚交由周安全权执掌。
全军上下皆知周安治军严苛,赏罚分明、不徇私情,由他统管新编兵马整编,最为稳妥。
原有两万惩戒军就地扩编补员,足额八万,直归李刚统辖,不受任何旁支调遣节制。
麾下建制规整完毕,设立归义第二〇一师至第二〇六师六支主力,另设死兵营、降兵营、民夫辅兵营,层级清晰,权责分明。
六支归义师全员由降卒、改编义军、归附团练整编而成。
李刚定下铁规,归义师划为二等作战建制,不得直接编入主力野战序列。所有兵员,唯有上阵杀敌、斩获军功,方可逐级晋升,转入正规野战师,享受嫡系主力待遇。常年无战功者,终身滞留归义师,不得擢升。
新规落地之初,归义各师乱象频发。
散漫已久的新编兵卒难以适应严苛军规,营中屡有私下串联、夜间逃亡之事,更有部分旧日头目煽动兵卒,抗拒整编管束。
风波此起彼伏,乱象不绝。
周安处置手段雷厉风行,但凡营中骚乱、逃亡、结党之事,只诛首恶,不究胁从。
但凡查实带头滋事、煽动军心者,即刻押赴校场当众处斩,悬首示众。其余盲从普通兵卒,一律罚做苦役,搬运军械、修缮营垒、开挖壕沟,日夜劳作,以正军纪。
数番铁血处置过后,营中风气彻底扭转。
无人再敢私结朋党、擅自逃亡,归义六师数万兵卒尽数安分守己,操练、作息、劳作皆依军规而行,井然有序。
整编步入正轨后,李刚亲赴惩戒军驻地校场检阅。
八千新编归义师新兵列队肃立,着装新旧混杂,不少人仍旧身着旧日清军号衣与破旧布衣。队列歪斜松散,兵卒站姿潦草,全无精锐气象。
周安披甲骑马立于阵前,面色冷峻,目光缓缓扫过整列队伍,一身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李刚立于点将台上,俯瞰下方参差不齐的队伍,目光落于巡列整队的周安身上。
周安勒马抬头,对着高台郑重抱拳领命。
稳住新编兵马的同时,嫡系主力部队的扩编补强工作同步铺开。
全军近卫部队全数由系统招募组建,整编为七个近卫师,是军中独一档的精锐力量。
李刚亲自敲定全军军服制式,严格划分系统精锐与常规部队装束,泾渭分明。
系统招募的近卫精锐,统一配发土黄褐色长款双排扣军袄,立领规整,纯铜纽扣排布整齐,面料厚实防风耐磨。头戴制式黑色铁盔,盔顶矗立尖顶徽记,盔沿镶一圈鎏金饰带,辨识度极高。腰间配备立式皮质弹药筒套,可腰挂可斜挎肩背,脚下统一着黑色高筒军靴,制式规整,威仪十足。
非系统的野战、新编各部,另行配发制式军装。全员身着浅一度土黄色短款单排扣军袄,朴素布质扣,简约实用。头戴哑光青灰色宽檐铁盔,通体无纹饰、无鎏金点缀,低调沉稳。随身配备方形布质弹药袋,按需挎于腰间或肩背,脚穿黑布缝制战靴,适配日常操练与行军作战。
两套装束一眼可辨,精锐层级、兵员归属,无需多言,一目了然。
归义师与普通野战兵卒皆看在眼里,人人自发刻苦操练,皆盼日后能建功擢升,入选近卫精锐。
原有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九五支野战师,此番全面补员规整、择优扩编,最终成型二十支野战师,彻底撑起全军野战主力框架。
新编野战兵员层层筛选、宁缺毋滥。
一部分选自归义师中体格健壮、踏实肯干、操练勤勉的新锐兵卒,一部分征募武昌周边淳朴本分、身家清白的农家子弟,其余则吸纳义军中久经战阵、品性可靠、敢打敢拼的老兵。
师帅、旅帅等核心将官任命,皆由李刚亲自逐一核验敲定。
全军严守老将统军、老兵带新兵的规制,孙石、苏衡、曹青、赵老根一众起家元老,各领主力师帅重职,坐镇核心,稳住全军战力根基。
清军降将、义军头领之中,确有骁勇善战、通晓兵事、整编期间安分履职者,李刚酌情任用,授予旅帅一级中层官职,令其各司其职、人尽其用。
但所有师帅高位、核心实权,尽数由嫡系老将执掌,绝不外授降将。
一众将官领受印信官职,不少人得以擢升,心中虽仍牵挂日后名分局势,却无人敢违逆军令、当众妄议,只能压下杂念,专心打理军务、整训麾下兵马。
全军整编、人事任命尽数落档规整,兵员账目统一汇总核验。
含所有野战主力、新编各部、地方守备全军在内,总兵力核定四十万。
林岳手持厚厚一册兵籍总册,逐页核对完毕,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名录,默然伫立良久。
半年之前,荆襄起兵不过数万残兵,勉力割据一隅。历经数场血战扩张,此番于武昌彻底整编,已然坐拥数十万雄兵,坐镇长江中枢。
全军陆军建制彻底成型,筹建长江水师的事宜已然记下,只待整编诸事收尾,便可择机启动。
此番整军,骑兵战力的重建是重中之重。
盆地一役,骑兵旅损耗最为惨重。
昔日骑兵主力直面清军步骑合围,连日死战不休,战马折损大半,大批精锐骑士战死重伤。战局最后时刻,残存骑手尽数弃马步战,拼杀至战局终局。
日后大军东征南下,奔袭驰援、穿插迂回、敌后扫荡,皆离不开骑兵机动优势。
整编大局稳固后,李刚下令萧凛全权负责,重启骑兵主力,搭建全新骑兵师编制。
重建骑兵,核心在于择兵、选马两项要务。
兵员从全军各师择优抽调,专挑自幼熟习骑术、胆识过人、敢冲敢杀、不惧近战搏杀的精锐士卒。
战马则尽数清理战场缴获良种、收拢各地合规私马,逐匹核验体格、脚力、耐力,淘汰老弱病残,只留健壮良马编入队伍。
萧凛连续半月扎根骑兵营地与马厩,朝夕不离,亲抓整训筛选诸事。
每日天刚破晓,他便逐一核验战马状态,层层筛选甄别。白日亲自考核兵员骑术、胆识与搏杀本事,严苛至极,宁缺毋滥。
半月辛劳深耕,新编骑兵体系彻底搭建完成。
李刚结合日后战略作战需求,正式设立三支骑兵师。
萧凛亲领骑兵第十师;另编骑兵第二十师,留作南线作战机动预备力量;骑兵第三十师由系统精锐组建,常驻中军,为全军总预备队。
三师逐步补齐人马、配齐战马,总计归集优良战马一万五千余匹。
虽未完全满编、战力尚未恢复巅峰,但完整的骑兵作战骨架已然成型。
校场之上,新编骑队列队成型。
队中大多是新晋抽调的新兵,骑术尚且生疏,队列略显稚嫩。唯有寥寥数名老兵,是跟着萧凛历经盆地血战幸存的旧部,一身风霜凝于眉眼,撑起了新编骑兵的底蕴。
萧凛静立马上,望着眼前新旧交织的骑队,片刻沉默后,双腿轻夹马腹。
战马缓步前行,顺着宽阔校场缓缓巡阅而过,沉稳的马蹄声,无声整肃着新编骑兵的军心。
武昌城内所有编制规整、人事落定、营区排布完毕。
诸将各自躬身告退,奔赴所属营地督导操练。
周安驻足官署石阶之下,望着大堂方向,沉声开口。
“总帅,八万惩戒军,随时可战。”
话音落,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身形挺拔,径直奔赴惩戒军大营。
城外骑兵校场,操练声势正盛。
三支新编骑兵轮番演练冲锋、列阵、迂回战术,滚滚马蹄震动大地,声势厚重,连绵不绝。
萧凛勒马驻足,目光扫过阵中仅剩的几名旧部,对着身侧参谋低声开口。
“第十师已然成军,只待总帅将令,便可奔赴疆场。”
话音落下,江风骤然加急,卷着深秋的寒意掠过校场,吹动漫天扬尘。
李刚走出官署大门,立在廊下,望着远处声势滔天的骑军操练场,眸光沉沉,已然暗自敲定了下一步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