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系统,混在清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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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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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盆地大战过后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

中军大帐定下的抚恤规制,经过书吏连夜抄录誊写,一份份加盖印信的文书,陆续送往各师、各营。之前帐中商议出来的条条框框,不再只是案头纸上的文字,要落到一户户普通人家身上。

钱粮田契的底子,全部归政务司张守诚这边掌管。他手上那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这几日翻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频繁,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几分。每一笔要发出去的银两,每一张要开具的军田地契,每一份遗孤入学的凭证,都要经过政务司核对造册,留好副本存档,避免日后出现说不清的纠葛。

真正下乡递送东西的人,不从地方调用保甲乡绅。李刚下过死命令,保甲经手,就免不了中间有人伸手揩油。各营自己挑人,要识字,性子踏实,手上没有旧的劣迹,组成临时的差事队伍。银钱、地契、文书,必须军中的人亲手交到家属手里,旁人不许代领。命令写在文书最前面,但凡有人敢绕过这条规矩,不管是营里的人,还是地方上的人,一律送交军法处置。

只是全军阵亡两万七千多人,遗属散落在鄂北、豫南大片州县,各营能够挑出来识字牢靠的士卒本就不多,人手格外吃紧。不少差事人员办完一户,便要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连日奔走,少有歇息。

命令传到野战第四师第三连的时候,陈小五看完文书,没有多做犹豫,直接向上禀报,要求自己带队出去跑。

周正的家就在襄阳西周家坳,离营地不算太远。周正战死之后,陈小五心里一直记挂着那户人家。老人家已经六十七,眼睛不好,儿子这一死,家里便再没有能撑事的男丁。旁人去送,陈小五心里放不下,他想亲自过去,把该给的东西交到老人手上,亲口跟老人家说上几句实在话。

营里应允了他的请求。

出发之前,陈小五把东西一件件理清楚。十二两抚恤银,用油纸包了两层,外面再用粗布裹紧;二十亩忠烈军田的地契,上面写明白永免赋税徭役,政务司盖了大红印,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家属,一份带回军中归档;还有那一小块从周正断刃上锉下来的铁屑,小小的一片,是周正留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物件。

一同随行的还有两名营里挑出来的士卒,都是第三连活着回来的老兵,认得周正,办事也牢靠。三个人简单收拾行装,背上布包,天刚蒙蒙亮就离开了营地,往周家坳赶去。

路上多是乡间土路,前几天下过秋雨,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泥坑。三人一路赶路,很少说话。路上偶尔能遇见逃难的百姓,还有从战场上退下来养伤的兵卒。路过一些村落,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白幡,都是家里有子弟死在盆地那一场血战。每见到一处,陈小五心里就沉一分。仗打赢了,可碎掉的家庭到处都是。

晌午过后,三人才走到周家坳。

村子不大,房屋稀稀拉拉散在山脚下。向村口的老人打听,很快找到周正家的土坯小院。院墙低矮,柴门虚掩,院子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什么声响。

陈小五走上前,轻轻推开柴门。

堂屋门槛边坐着一个老婆婆,头发已经全白,双目浑浊,看不清东西,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就坐在太阳底下慢慢搓线。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来。

“是谁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陈小五停下脚步,心里堵得难受,走上前,放轻了声音。

“老人家,我们是周正所在第三连的弟兄。”

听见周正两个字,老婆婆手上搓线的动作一下子停住。她身子微微发抖,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粗布,半天没有出声。

陈小五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随行的两名士卒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挤。

“盆地那一仗,周正上阵杀敌,再也没能回来。今天我们过来,把军中该给的东西送过来。”

话说出口,院子里静得吓人。过了好一阵子,老婆婆才慢慢咧开嘴,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不停往下淌。

“……我的儿。”

老人低声念叨,肩膀不停发抖。

陈小五没有讲什么华丽的场面话,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他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老人伸手能够摸到的地面上。

“这十二两银子,是周正的抚恤银。这张是二十亩忠烈军田的地契,官府定好,这片田地永远不用交粮,不用出徭役,归您家里世代耕种。”

他又把那一小片刀刃铁屑放到老人掌心。

“这是周正打仗用的战刀上掉下来的碎片,我们带回来,留给您做个念想。”

老人枯瘦的手指,捏着那一小块冰冷的铁屑,指尖不停哆嗦,眼泪一滴滴砸在泥土上。

陈小五跪在地上,对着老人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

“周正在战场上,打仗很敢冲,没有丢咱们弟兄的脸面。往后政务司每一个季度,都会有人送来口粮钱粮,管您吃穿,给您养老送终,这些都写在地契和文书上面,有官府印信,不会不作数。若是之后地方上有人过来找麻烦,欺压您老人家,您可以直接托人到我们军中捎话,我们会过来处置。”

他把道理说得直白,老人眼睛看不见,很多文书自己看不了,陈小五便把里面要紧的内容,一句一句念给她听。

老婆婆哭了很久,嘴里反反复复念着自己儿子的名字。陈小五几人陪着待了小半个时辰,等老人情绪稍稍平复,才起身告辞。

离开周家小院,走出很远,还隐约能听见院子里面传出来的低低啜泣声。

陈小五走在乡间泥路上,一路无话。

这一趟,让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中军帐里面商议出来的每一条规矩,落到民间,就是一户人家的悲欢。纸上写的银两和田地,对军中是一笔开销,对这些失去儿子丈夫的普通百姓,就是往后活下去的指望。

接下来的几日,陈小五带着两个士卒,继续在周边各个村镇奔走。跑一户,核对一户的身份,当面交割银两地契,登记家属的手印,把回执收好,之后带回营里上交政务司存档。有的人家男人死了,留下一堆年幼的孩子;有的家里只剩下年迈的双亲。每到一处,大多都是哭声。遇到实在艰难的家庭,陈小五也只能反复跟他们讲明白,军中定下的供养规矩,告诉他们有难处可以向军中求助。

各营派出去的差事队伍,也散向四面八方的州县。

政务司公房这边,几乎昼夜不停。张守诚天天守在这里,帐内灯火很少有提前熄灭的时候。源源不断的回执、家属手印记录,从各个地方送回来,成堆堆在案头。手下的书吏分成几班轮值,核对名册,开具田契,清点要下发的银两,但凡发现一处对不上的地方,就要退回重新核查,不能稀里糊涂糊弄过去。

张守诚忙归忙,心底也藏着一层隐忧。大批忠烈军田永久免缴赋税,眼下只顾着安顿遗属,可天长日久,根据地可收的田赋会变少,以后大军向外征战,粮草银钱的压力只会越来越重。只是眼下抚恤为先,这些长远难处,只能记在账册之中,往后再慢慢想办法化解。

外面抚恤的事情一步步铺开,中军这边,来自江南的各类密报,也一封接着一封送进大帐。

林岳专门分出一部分精力处理这些消息。江南距离远,送信要走很长的水路陆路,还要躲避清军沿路关卡盘查,很多情报层层转手才送过来,真假需要仔细分辨。历经一个多月水陆辗转,躲过清军多处关卡搜检,南京城防图终于秘密送抵中军。

一部分消息来自武昌城内的张万和那一批士绅。他们留在城里,充当义军和江南地方士绅中间的联络人,把扬州盐商那边的态度陆续传过来。盐商愿意拿出盐引相助,只是眼下长江多处关口仍由清军把守,盐引不能立刻尽数换成现银,只能先兑现一部分,余下要等后续慢慢周转,填补一部分抚恤和军需的缺口。

真正更深一层的消息,大多还是天地会江南分堂送出来的。

漕帮那边已经有了倾向,愿意暗中接应义军。新的漕运航道图已经送到,图上把沿江各处码头、水寨,哪些是清军把守,哪些可以私下通行,都一一标注清楚。

图纸卷得严实,外面裹着油布防水。上面画着南京城内城、外城城墙,各门布防,炮台位置,城内驻兵分布,粮草囤积地点,看得出来画图的人是实地打探过的。

除此之外,还有江南一众封疆大吏的动向。

现任两江总督书麟乃是满洲旗人,世代蒙受朝廷恩遇,立场十分顽固。他没有半分观望摇摆的心思,已经在加紧整饬沿江江防,传令各处关口严加盘查,搜捕天地会在江南的踪迹,防备义军顺江东下。

可他手下的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各府州县的官员,大多是汉人,人心就参差不齐。江苏、浙江、安徽三位巡抚,各有各的算盘。眼下大局未定,谁也不愿意早早把底牌亮出来。有的在暗中打探义军的实力,盘算该怎么自保;有的已经悄悄转移家里的金银财物;还有的暗地里派人四处联络,观望局势走向。这些消息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就能看清江南现在混乱的局面。

林岳把所有密报整理妥当,一并送到李刚面前。

李刚坐在案前,一份份翻看。他看得很慢,遇到关键的地方,就随手做上记号。

看完之后,他放下手中文书,跟林岳说话。

“江南那边的暗线,要继续用好。这些人打探来的消息,若是用得妥当,抵得上出去多打几个硬仗。”

李刚没有指望单凭士绅口头许诺,就把江南稳稳拿下来。他吩咐林岳,传信给天地会江南分堂。让下面的人不要停下,继续往盐商府邸、漕帮码头,还有各个督抚的幕府幕僚当中渗透。清军兵力调动,粮草储存,官员私下往来,但凡能够打探到的讯息,都要源源不断送回北方。

不要轻易惊动地方官府,悄悄搜集情报就够。

林岳记下指令,退出去安排传递书信的信使。

这一段时间,中军上下,大小事情堆在一起。

向外,各营人员下乡办理抚恤,民间的事要盯牢,防止底下人胆大妄为,克扣家属应得的东西;向内,源源不断的江南情报要甄别、归档、研判。两件大事挤在一块,李刚常常坐到后半夜才能歇息。案头的文书越堆越高,烛火一夜夜燃尽。

外面各营也慢慢得到风声,仗打完了,善后还没有了结,再过一段时间,军中就要筹办庆功的宴席。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活着回来的将士,该有一份犒劳。

消息慢慢在各个营地之间传开。

林岳退出去安排信使之后,中军大帐又恢复了安静。案头摊开的江南密报还没有收卷,烛火噼啪燃着,把李刚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舆图上。

各营下乡的差事队伍还在路上奔波,政务司公房的灯火彻夜不熄。营地里,关于即将筹办庆功宴的闲话,还在一队队士卒之间悄悄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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