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外,民兵一万八千人在九门外挖了壕沟。
壕沟不深,挖出来的土堆在沟沿上,拍实了,加高了几尺。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桩尖朝上。正对城门的地方堆了拒马,树干锯成三丈长,交叉绑在一起,马蹄踩上去能滑进缝里别断腿。民兵们蹲在壕沟后面轮班,白天蹲一半人,夜里蹲一半人,换岗的口令一层一层传开,厚实得像城墙外面又砌了一道墙。
江面上,缴获的水师战船横在长江航道上。桅杆上的清军旗全扯了,换上灰布旗,旗面被江风吹得啪啪响。水兵是原来第一师轻步兵连的人,临时上了船,不怎么会操帆,但把炮口对准了武昌水门的方向。武昌与外界的最后一条通道被切断了。
第一师在城北土坡上架了攻城炮。亲卫旅的二十四磅炮推在最前面,炮口对准望山门。炮手们把炮子码在炮架旁边,码了齐腰高的一堆。苏衡的三角旗插在土坡顶上,旗面耷拉着,没有风。
惠龄站在蛇山炮台上,望着江北。
汉口方向的硝烟还没有散尽。湖广大营的原址上升起几道黑烟,细而直,在晨风里往南偏,偏到武昌城头,能闻到焦糊味。汉口打了将近一天,营垒、码头炮台都烧了,粮仓里的粮食被第一师抢在火起之前搬走了,只剩一座空仓壳子。火到现在还没全灭。
他身后站着武昌镇总兵,姓冯,四十出头,脸黑,手粗,是行伍出身。冯总兵把蛇山上的炮台检查了一遍,回来报告说弹药还够打一阵子,但炮台只有三处,城墙太长,堵不住所有缺口。
“能守多久?”惠龄问。
冯总兵想了想。“看李刚怎么打。他要是不计伤亡硬攻,城墙扛不住三天。他要是围而不攻,城里的粮食够吃十天。”
“十天之后呢?”
冯总兵没有回答。
惠龄转过身,看着江北。他的帽盔换了新的,脸上擦过了,但铠甲袖口上还沾着渡口突围时留下的泥,干了的泥,抠都抠不掉。他带回来的兵不到一百人,这是他带出汉口的那九千人中仅剩的。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降了。汉口大营的存粮、军械、水师战船全落到了李刚手里。他现在手里只有武昌城,六千守军,三天城墙,十天粮食。
“李刚下一个打的,就是这里。”惠龄说,“他不会给我们十天。”
攻城炮从第二天一早开始响。
第一炮打在望山门的城楼上。炮子轰塌了城楼的一角,瓦片和碎木从城楼上飞下来,砸在城门洞前的石板地上。第二炮偏了几丈,打在城墙垛口上,垛口被掀掉一块,碎石飞溅,城墙上的守军被碎石打伤了两个。第三炮又打在城楼上,把城楼顶上的旗杆打断了,清军的旗帜飘下来,落在护城河里。
蛇山上的炮台还击了。炮弹飞出城墙,砸在土坡前面的泥地上,炸起一团泥土。弹着点离攻城炮还有几十步。炮手又校准了一次,第二发打得近了十几步,但还是没够着。两边的炮隔着城墙互相轰了一整天,蛇山上的炮管打到发红,炮手用湿布裹着炮管浇水,水浇在炮管上嘶嘶地冒白汽。
打到第三天,蛇山炮台哑了。不是被攻城炮打掉的,是弹药打光了。炮台上的清军炮手把最后几发炮弹打出去之后,蹲在炮架后面,看着空了的弹药箱,没有一个人说话。冯总兵让人把炮台上的红衣炮撤下来,推下蛇山,推到城墙根下,准备等义军步兵攻城时当近程火炮用。但炮太重,推下山的时候坏了一门,炮架散了,炮管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扶都扶不起来。
城墙东段在第三天傍晚塌了一截。攻城炮集中轰了整整一天,炮子砸在同一段墙体上,砖石被一层一层削掉,最后里面的夯土露出来,再一炮,夯土也塌了。豁口有两丈多宽,碎石和土块堆成一道斜坡,从城外一直延伸到城墙顶上。
民兵轮番佯攻。白天在城北放一排枪,敲一阵鼓,喊杀声喊得震天响,冲到壕沟前面又退回去了。夜里在城东点火把,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从远处看像大部队在调动,守军紧张了一夜,天亮发现什么都没发生。冯总兵派人去城东看,回报说火把都插在地上,没有人,是假的。
“他在耗我们。”冯总兵对惠龄说,“耗我们的弹药,耗我们的人,耗我们的觉。”
第四天,城墙西段又塌了一截。
武昌城里开始杀马。冯总兵下令把骑兵营的马全杀了。骑兵们不肯,抱着马脖子不撒手,被冯总兵拿马鞭抽开。马杀了,肉分到各营,一匹马分给几百人,每人只分到拳头大的一块,煮在锅里,汤是浑的,肉是酸的。骡子也杀了。再后来,猫和狗也找不着了。
逃兵开始出现。第四天夜里,城墙东段豁口上爬出去三个兵,趁夜色往城外摸,被民兵的暗哨截住了。第五天夜里又跑了一批,五个。其中一个踩空了掉进护城河,摔断了腿,在河水里扑腾,被城上的守军发现,城上放了一枪,没打中,人也被民兵捞上来了。冯总兵下令在城墙豁口处加双岗,但岗哨也饿,饿着肚子站岗,眼睛花,腿软,看不住。
陈千总是在第四天夜里找到徐把总的。
他翻墙入城之后先在一间破庙里躲了两天。破庙在城西,离西门不远,庙里供的是关公,关公的泥塑像缺了一条胳膊,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陈千总蹲在关公像后面,白天睡觉,夜里出来活动。他花了两个晚上摸清了西门守军的换岗规律,和他在汉口管城门时一样,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值夜的那班最困,警惕性最低。
徐把总值的是子时到卯时那班岗。他蹲在西门值房里,值房是城门洞旁边的一间小石屋,墙是石头砌的,门是木板钉的,屋里只有一张条凳和一盏油灯。徐把总蹲在条凳上,背靠着石墙,眼睛盯着门。他瘦了。陈千总推门进来的时候,徐把总吓得从条凳上弹起来,手摸到刀柄上,看清是陈千总,手又松了。
“你怎么进来的?”徐把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发干。
“翻墙。”陈千总把门掩上,也在条凳上坐下。“你瘦了。”
“你胆子大了。”徐把总盯着他,“惠龄说你死在了乱军里。”
“惠龄自己都差点死在乱军里。”
徐把总没有接话。油灯的灯芯结了花,火苗突突地跳,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墙上晃来晃去。
陈千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不是欠条原件,是他自己抄的抄本,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一字不差:借款数额、利息、借款日期,下面有徐把总的画押。
“原件在荆襄那边。”陈千总说,“罗掌柜亲手交出来的。”
徐把总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掉。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长期缺觉加上惊吓,控制不住。他把手压在膝盖上,膝盖也在抖。
“清军在查账。”陈千总说,“欠饷的、吃空额的、挪用粮草的,一个一个在查。查到你了没有?”
徐把总没说话。
“还没查到。快了。查到你头上,上百两的赌债,利滚利两年,你拿什么还?”
“你想说什么。”徐把总的声音很轻。
“城破是早晚的事。开了西门,债销了,田划了。不开,城破了一样是俘虏,债照背。等死和开门,选一样,你知道该选哪样。”
徐把总盯着那张抄本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去摸腰间的刀柄,手指头冰凉,攥了两下没攥住。他说:“你让我想想。”
“多久?”
“明天。明天这个时候。”
陈千总点了点头,把抄本收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徐把总一个人蹲在值房里,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他盯着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夜里,陈千总又来了。
徐把总还是蹲在条凳上,背靠着石墙,脸色比昨天还差。他一天一夜没睡着,眼圈乌青,眼窝更深了。值房里的油灯换过油,火苗稳了一些。他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条凳旁边,刀柄朝外,伸手就能够着。
“想好了?”陈千总问。
徐把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值房门口,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西门城墙上两个哨兵正在来回巡,脚步声在石板上咔咔响,走到城垛尽头转身,再咔咔走回来。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他们走到哪了。
“什么时候?”他问。
“今夜。子时换岗的时候。换岗的兵交接有一盏茶的工夫,城墙上那段没有人。”
“你的人在外面?”
“在。”
“多少人?”
“够用。”
徐把总点了点头。他走回条凳旁边,没有坐下。他把腰刀拿起来,挂在腰上,系紧,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这一下攥得很紧,手指节发白,不像昨晚那样抖了。
陈千总看着他系刀的手。“你怕不怕?”
“怕。”徐把总说,“但更怕欠条。”
子时正,换岗的铜锣敲响了。西门城墙上值夜的哨兵交了岗,接班的还没上来,城墙上有不到一盏茶的空白。陈千总从值房里出来,贴着城墙根往城门方向走,手里拎着一盏蒙了布的小灯笼。灯笼光照在城门上,铁门闩横在门洞里,两头插在石槽里,门闩粗得像人的大腿。徐把总站在门闩旁边,手按在门闩上。陈千总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把门闩抬起来。门闩落地,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滚过一阵闷雷。
陈千总把灯笼从城门缝里伸出去,晃了三下。
城外黑暗中,第一师的轻步兵连已经摸到了离城门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民兵壕沟在这一段留了一道口子,入夜后悄悄撤了岗,放他们过去。看见灯笼晃了三下,连长大手一挥,步兵从黑暗中涌出来。燧发枪上了刺刀,脚步压得很轻,只听见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细碎的摩擦声。第一个人从门缝挤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排进了城门洞,沿着城墙根散开,刺刀对准城墙上刚换岗的哨兵。第二个排冲进西门值房,把还在交接班的守军堵在屋里。第三个排把住城门,后续步兵鱼贯而入。
枪声在西门附近炸开。先是一声冷铳的闷响,接着是燧发枪的排射,一排接一排,在窄巷里回荡。巷战在黑暗中展开,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义军步兵在巷口点起火把,火光照在两边铺面的木板墙上,影子拉得老长。
苏衡把三角旗收了。窄巷里挥旗没用,看不清,他换了口令传令。传令兵沿着巷子来回跑,把口令从排传到连,从连传到营。各连以排为单位,一个巷口一个巷口往城中心推。清军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服拎着刀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被巷口的义军步兵排射打倒。
惠龄是在子时三刻被亲兵叫醒的。他合衣睡在总督官署的偏房里,刀搁在床头,亲兵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
“西门破了。”亲兵喘着粗气,“是内应开的门。”
惠龄没有问是谁。他站起来,把刀挂在腰上,戴上帽盔,系紧。系帽盔带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稳稳当当,不像一个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人。“传令各营,往蛇山收缩。总督官署设最后防线。”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偏房一眼。偏房的桌上摊着舆图,舆图上武昌城还没有被攻破。他没有收那张图。
清军残部往蛇山方向撤退。巷战沿着武昌城的街道从西往东推,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在打。义军步兵在街头放一排枪,清军退到街尾,义军追到街尾,清军再退到下一个街口。清军的抵抗并不弱,冯总兵把骑兵营的残兵编成了刀队,在蛇山下的几条主街上和义军贴身肉搏。但抵抗被义军步兵从两侧的巷子里绕后了。第一师不是只从正面上,他们从巷子里绕,从屋顶上爬,从后院的墙头翻过去。清军的前面在顶,后面被捅了,阵型碎成一段一段。
打到天亮,清军残部全部被压缩在蛇山总督官署附近。冯总兵战死在蛇山炮台脚下。他被一排燧发枪打中胸口,倒在自己的炮台前面。炮台上的红衣炮还架在炮位上,炮口朝北,对着望山门方向。炮管冷了。
惠龄把总督官署的大门闩死。官署四面是砖墙,高两丈有余,院墙厚实,墙上开了望孔。他手下还有不到两百人,亲兵、衙役、冯总兵手下的残兵,有些身上绑着绷带,绷带上洇着血。他把人布置在院墙后面,铳架在望孔上,刀出鞘,蹲在墙根下等。
第一师的步兵攻了两次被院墙上的火力压退。院墙太高,刺刀够不着,燧发枪打不透砖墙。第三次,苏衡把掷弹兵调上来了。掷弹兵沿着官署外围的巷子摸到院墙根下,在墙脚堆了三个火药包。引线点着了,火药包炸开,院墙塌了半边,碎砖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照壁上,照壁上的“福”字被砸掉一半,剩下半边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
惠龄从废墟里站起来。他浑身是土,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手里攥着刀,刀出了鞘,刀尖朝前。身后十几个亲兵跟着他,也从废墟里站起来,有人捂着胳膊,有人瘸着腿,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惠龄持刀冲出来,撞上第一师步兵排的刺刀阵。刺刀阵是三排人,前排蹲着,中排半蹲,后排站着,三排刺刀齐刷刷朝前。惠龄冲上去,一刀劈在刺刀尖上,火星溅起来,刺刀歪了一下。第二把刺刀捅过来,惠龄侧身闪过,刀横扫回去,被第三把刺刀架住了。
排枪响了。
惠龄身中数弹,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刀。刀没脱手。他倒在总督官署的门槛外面,门槛是石头的,上面刻着花纹,花纹凹槽里积着灰和血。他的血顺着石缝流进去,把那道凹槽填满了。身后的亲兵一个一个倒下去,最后一个被刺刀捅穿了肚子,靠在照壁上滑下去,把那半边“福”字蹭掉了。
巷战到了尾声。残余清军或死或降。武昌镇总兵的尸体从蛇山炮台脚下抬走,和惠龄的遗体放在一处。惠龄的刀还攥在手里,收尸的民兵掰不开他的手指,掰了好一会儿才掰开,刀从手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弧度。
天明时分,杏黄旗在武昌城头升起来了。水师战船上挂的是灰布旗,那是船上的临时旗号;城头上立的是襄阳黄号的杏黄旗,旗子在晨风里慢慢展开。
俘虏排成长队出城,六千守军死伤过半,余者投降。他们的武器堆在城门洞里,腰刀、鸟铳、抬炮,堆了一人高。俘虏们低着头,从自己的武器旁边走过去,有人看了一眼,有人没看。他们的军服上全是泥和血,有人光着一只脚,有人在巷战中被打掉了帽子,头发散着,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李刚站在蛇山顶上。
江北汉口,江南武昌,都在他脚下。长江贴着城西往北去,汉水从西边流来,在汉阳那边汇入长江,两水合流,水面宽阔。江面上缴获的水师战船正在收锚,桅杆上的灰布旗被晨风吹得啪啪响。蛇山上的炮台残了,红衣炮还架在炮位上,炮管上被燧发枪弹丸打出一排凹坑。城墙上的豁口还在冒烟,被炮火轰塌的砖石堆在豁口两侧,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里到处是焦糊味和火药味,两股味道混在一起,被江风吹一阵淡一阵,再吹一阵又浓了。
传令兵从北面打马奔来,在蛇山下翻身下马,往山上跑。他的靴子在石阶上踩出急促的声响。跑到李刚面前,递上一份加了火漆的竹筒。李刚拆开,里面是林岳的襄阳城防评估报告,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清廷这回下了血本,从关外调了额勒登保的索伦兵入援,一路南下直扑襄阳。新野的恒瑞也得了粮,跟着索伦兵合兵东进。张守诚已启动城防预案。系统民兵上城,各府县守备营紧急动员。孙石头带第二师沿途阻击,七道阻击线全部放弃,沿途桥梁炸断五座,水井填了十几口,给襄阳多争了几天。第二师前沿两个营伤亡过半,后卫各营在逐次后撤中伤亡约三成。索伦兵前锋已抵襄阳城北二十里处扎营。襄阳城防兵力合计近一万五千人,存粮够守城两月有余,弹药储备充足,城高墙厚。结论:至少能守十五天。
报告末尾附了一行字,不是林岳的笔迹,是张守诚写的。他的字一笔一划,像记账那样,每一横每一竖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襄阳城防已全部部署妥当,粮秣弹药均无短缺,我等当竭力固守。总率在南边军务顺手之后,盼早日回师。”
李刚把报告攥在手里。北面二十里,额勒登保的索伦兵已经到了。孙石头沿途把桥烧了,把井填了,给襄阳多争了一天时间。曹青在隘口还在硬扛,德楞泰的兵还在往山口涌。官道拐弯处,阻击的枪声还在响。
“传令襄阳。城防交给张守诚和林岳。孙石头的兵休整两天再编入城防序列。第一师留一个旅守武昌,其余随我回襄阳。让苏衡把水师战船清点明白,后续西征要用。”
传令兵问:“总率,您什么时候走?”
李刚把两份战报叠在一起,左手的写了武昌已克,右手的写了清军兵临襄阳城下。他把战报塞进怀里。
“现在。”
江南苏州,绸缎庄的后堂里没有点灯。总舵主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程掌柜的信。信纸不大,字也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荆襄大胜,惠龄战死,武昌已克。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信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窗外运河上船工的号子声隔墙传来,粗粝,悠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运河上的船正往北走,帆吃饱了风,鼓鼓的。纤夫在岸上拉纤,身子弓成虾米,纤绳勒进肩膀。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后堂里暗下来,只剩下太师椅的影子印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