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头的杏黄旗已经挂了数日。
城内的焦糊味还没有散尽。被炮火轰塌的城墙豁口处,民兵正在搬砖石填砌,担土的担土,和泥的和泥。蛇山上的炮台残了,红衣炮还架在炮位上,炮管上被燧发枪弹丸打出一排凹坑,坑里有锈,被晨露打湿了,泛着暗红色。
张守诚从襄阳赶来的政务班子已经进驻总督官署。官署大门上被火药包炸出的豁口还没来得及修,暂时用木板钉死了,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张守诚坐在偏房里,面前摊着武昌府的田亩册子,那册子被前任知府烧了大半,剩下的几百页残篇堆在桌上,翻一页掉一页渣,纸灰沾了他一袖子。他拿手指一页一页地拼,拼出一本残缺不全的底册,拼不上的地方就空着,拿纸条夹在中间做记号。他的嗓子还是沙哑的,眼睛下头那两团青印子更深了,靛蓝账册摊在手边,上面已经记了十几页武昌府的丁口和田亩初步清查数字。
拼到第三天,传令兵来报:北面急件到了。
李刚看过急件,让人传令蛇山军议。
蛇山顶上炮台旁边有座半塌的凉亭,亭子的顶被炮弹掀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椽子。亭子里摆了一张从总督官署搬来的长桌,桌上摊着舆图,舆图四角用碎石压住。苏衡、林岳、陈汉都在。江风灌进来,把舆图吹得哗哗响,碎石压不住,林岳又去捡了两块碎砖压上。
林岳展开舆图,上面标着三路清军的实时位置。北面额勒登保的索伦兵已抵襄阳城北二十里处扎营,恒瑞的旧部合兵后总兵力将近三万。西面德楞泰在桐柏山隘口与曹青血战,隘口还在曹青手里,但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南面武昌已克,惠龄战死,湖北绿营野战体系覆灭。
“襄阳还能守多久?”李刚问。
林岳说:“按城防评估,至少十五天。今天算起,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够不够第一师从水路赶到襄阳?”
“够。汉水逆流而上,走运输船和民船,五天能到襄阳城南渡口。水师战船太大进不了汉水,留在长江上封锁江面。”
苏衡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荆州。“荆州八旗还在。长江上游水道还在清军手里。德楞泰正被曹青拖在桐柏山,夔州空虚。给我第一师,我从水路溯江上去,五天拿下荆州。荆州一丢,德楞泰的退路就断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江风吹得舆图哗哗响,碎砖压住的那一角也在抖。
李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了很久。他没有看荆州。他看的是襄阳。
“荆州不能打。”他说。
苏衡没有立刻接话。
“德楞泰在桐柏山打了快十天。隘口还在曹青手里。德楞泰拿不下隘口,不是因为他的兵不够多,是因为隘口的地形限制了他的兵力展开。”李刚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荆州划到襄阳,又从襄阳划到桐柏山,“现在我们手里有两件事同时摆着。一件是襄阳被围,一件是德楞泰被拖住。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他抬起头。
“额勒登保的索伦兵是从关外调来的精锐。一千五百索伦兵加三千关外骑兵,合起来不到五千。恒瑞旧部两万出头,新败之后士气不高。合兵不到三万。襄阳城内有一万五千人,城高墙厚,存粮够吃两个月。三万对一万五,硬攻城,他打不穿。”
“所以额勒登保在等什么?”他看向林岳。
林岳说:“德楞泰。”
“对。他在等德楞泰拿下隘口。桐柏山隘口一开,德楞泰从西面压过来,两军合围,襄阳就险了。但德楞泰拿不下隘口,额勒登保单面攻城打不穿。曹青在隘口上多站一天,德楞泰就多被拖一天,额勒登保就多在襄阳城下干等一天。”
李刚的手指戳在桐柏山隘口上。
“襄阳能不能守住,关键不在襄阳城下。在桐柏山。”
苏衡看着舆图上隘口的位置。隘口不大,卡在夔州通往襄阳的山道上,两边都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曹青带了四千二百人守隘口,入冬前又加高了一层工事。德楞泰的兵是打过金川的老底子,山地战是他们的看家本事。四千二百对一万余,打了快十天,隘口还在。苏衡没有说话,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敲着。
“你要我做什么?”苏衡问。
“不去荆州。回襄阳。”李刚说,“第一师、第五旅、第六旅、惩戒营,全部走水路沿汉水北上。五天赶到襄阳。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打额勒登保——是打德楞泰的侧翼。德楞泰的兵全部压在隘口正面,他的侧翼是空的。你从襄阳往西插,捅他的侧翼,不需要全歼,只要让他知道后路被威胁了,他就得退。”
“德楞泰一退,额勒登保独木难支。索伦兵和关外骑兵再厉害,攻城也得下马。下了马的骑兵和绿营步兵没多大差别。他不敢在襄阳城下和我们的主力硬碰硬。”
苏衡问:“第一师是线列步兵,山地穿插不是我们的长处。德楞泰的侧翼在山里,我的步兵进去,队形展不开。”
“所以要让赵老根配合你。山地旅在施南蹲了一个冬天,离德楞泰的侧翼不到三十里山路。德楞泰把主力全压在隘口正面,施南方向的偏师已经撤回去填线了。赵老根面前没有阻挡。你从襄阳往西插,堵住山口,不用爬山。爬山是赵老根的活。”
苏衡点了点头。
“骑兵旅留在武昌。”李刚说。
萧凛站在亭子边上,背靠着亭柱,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
“襄阳攻城战是步兵和炮兵的活,骑兵在守城战里用不上。你的骑兵留在外围待命。德楞泰一退,额勒登保也得退。清军撤退的时候阵型必乱。到那时候,骑兵追上去,能咬下多少就咬下多少。”
萧凛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敲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重。
“我的人蹲了一个冬天了。”他说。
“快了。”
萧凛没有再说话。他把背从亭柱上直起来,转身走出了凉亭。
苏衡率主力回援的部署当天就定下来了。第一师、第五旅、第六旅、惩戒营,合计约两万七千人,全部走水路沿汉水北上。汉口缴获的运输船和原来汉水上的民船编成三队,第一队运兵,第二队运弹药粮草,第三队运火炮和攻城器械。辎重营的骡马队同时在陆路沿汉水西岸跟进,水陆并进。五天后赶到襄阳城南渡口,步兵下船,炮兵架炮,直接投入襄阳外围作战。
当天下午,码头上开始装船。桅杆上的清军旗早扯了,换上灰布旗。第一师的步兵排队上船,燧发枪用油布裹住枪机,弹药箱码在船舱底下,上面盖了防水的桐油布。炮兵把十二磅炮拆成三部分,炮管、炮架、炮轮分开装船,每条船只装一门炮的部件,怕超载翻船。
苏衡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兵上船。第一师在汉口攻坚之后没有休息过,但在武昌城下只打了半天巷战,伤亡不大,主力完好。现在又要往北去,去襄阳。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个营上船,然后自己也上了船。
船队升帆的时候,萧凛站在武昌城外的临时马场边上,看着船帆往北去。马场是用原来清军骑兵营的围栏改的,栅栏是粗木桩子钉的,马粪味被江风吹一阵浓一阵淡。他的骑兵正在遛马,马蹄踩在围栏里的泥地上,踩出一圈一圈的蹄印。萧凛骑在他的黑鬃马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
黑鬃马打了个响鼻。萧凛在马脖子上拍了一下。
“快了。”他说。不是对马说的。
陈小五和老刘头蹲在码头上,看着船队往北开。
他们的辎重队编在陆路运输里。骡马队沿着汉水西岸的官道往北走,和船队并排。骡子背上驮着弹药箱和粮袋,赶骡子的辎重兵们走在骡子旁边,手里攥着缰绳。陈小五蹲在码头边上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船帆一面接一面升起来,被江风鼓满,往北边去了。
“又往回走了。”陈小五说。
“襄阳还在打。”老刘头拄着枣木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船帆。“打完就安稳了。”
陈小五没有接话。他蹲在石头上,看着船队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天边的一排灰点。他把草帘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土,往骡子背上捆。
“刘叔,啥时候能打完?”
老刘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打完的时候就知道了。”
陈小五把草帘子捆紧,打了一个双环扣。这扣子他练了大半个冬天,现在闭着眼也能打。他抬头又往北边看了一眼,船队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汉水上的雾气在慢慢地翻。
李刚站在武昌城头上,看着船队消失在北面的雾气里。
城头上的风很大,吹得杏黄旗噼噼啪啪地响。城墙根下民兵正在填补最后一段豁口,砖石碰撞的声音和泥匠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城下飘上来。城内蛇山方向还在冒烟,是收尸队在烧清军阵亡者的衣物,烟细而白,直直地往上升。
张守诚从总督官署出来,沿着石阶走上城头。他手里还攥着武昌府的田亩残册,手指夹在两页之间做记号。他走到李刚旁边,把残册合上。
“武昌府的丁口初步清出来了。残册上能拼出来的户数不到原来的三成,剩下的要从头登记。我已从各庄抽了十几个识字的庄头过来帮忙,半个月内能出初册。”
李刚点了点头。
“襄阳那边,”张守诚说,“你把苏衡全派回去了。万一额勒登保不等德楞泰,现在就开始硬攻——”
“他不会。”李刚说,“他是打老了仗的人。硬攻襄阳城防,伤亡太大,拿不下来更损士气。他在等德楞泰。德楞泰拿不下隘口,他就会一直等。”
“德楞泰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曹青在隘口上守了快十天,德楞泰攻不下,伤亡不会小。等苏衡从襄阳往西插,德楞泰就知道隘口拿不下来了。他会退。”
张守诚没有再问。他把田亩残册夹在腋下,转身下了城头。他还有十几页残册没拼完。
传令兵从城下跑上来,递上一份竹筒。竹筒上沾着泥和枯草屑,是曹青从天亮前从隘口送出来的最后一封战报。李刚拆开蜡封,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
“隘口还在。”
李刚把纸条攥在手里,看着北面的雾气。
苏衡的船队五天后到达襄阳。五天后,德楞泰的侧翼就会被捅穿。曹青还在隘口上。孙石头还在襄阳外围。赵老根在施南憋了一个冬天,就等苏衡到位。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告诉萧凛,骑兵旅随时待命。德楞泰一退,就是他上场的时候。”
天色渐渐暗下来。汉水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把对岸的芦苇荡也罩住了。李刚从城头上下来,走回总督官署。张守诚的政务班子还在偏房里拼田亩残册,油灯点了好几盏,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张守诚低着头,手指翻过一页被火烧掉了一半的纸,纸灰落在桌上,他用毛笔杆轻轻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