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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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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土埂上,惠龄的亲兵冲过来了。

马蹄踩在烂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坨坨湿泥,溅在亲兵自己的裤腿上。几十匹马跑得不算快,地面太软,马身子晃得厉害,马上的亲兵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握着刀,刀刃上沾着血。溃兵被他们劈倒,自己人也劈,只要是挡在马前头的,一刀下去。

廖营官蹲在土埂上,左腿直直地伸着。他看见清军亲兵劈砍溃兵的那一幕,看见溃兵在亲兵的马蹄下往两边躲,有的躲不及被撞倒,马踩上去,踩在背上,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那些亲兵的眼睛血红,不是杀红了眼,是急红了眼。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路的。渡口就在前面,过了渡口就能上船,上了船就能活。

“第一排,放!”廖营官喊。

第一排民兵扣了扳机。随州铳的铳子飞出去,打在亲兵的马身上、腿上、胸脯上。领头那匹马前蹄一软跪倒在泥里,马上的亲兵从马头上栽下来,刀脱了手,人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踩了过去。后面的马被绊了一下,也倒了。亲兵的冲锋队列在渡口前的泥地里乱成一团,马嘶声和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第二排,放!”

第二排的铳子紧跟着打出去。距离太近了,几十步,铳子打在亲兵的铠甲上,有的是布面铁甲,铳子嵌在甲片里,亲兵晃了一下继续往前冲;有的是棉甲,铳子穿透棉层打进肉里,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下去,刀掉在地上。更多的亲兵从倒下的马后面冲出来,马死了,人没死,拎着刀往渡口方向跑。跑得最快的一个亲兵已经冲到土埂前面十几步的地方,廖营官能看见他脸上溅的血点子,不是他自己的血,是别人的。

“第三排,放!”

第三排的铳子打倒了跑在最前面的亲兵。那人在离土埂不到五步的地方倒下去,刀脱手飞过来,扎在廖营官脚边的泥地上。廖营官没有低头看那把刀。他把刺刀从铳管上拔下来,直接攥在手里。他左手少一根小指,握刺刀握不稳,换到右手。

“上刺刀!”他喊,“顶住!”

后排的民兵端刺刀顶上去。他们没有亲卫旅的明光铠,没有惩戒营的线列阵型,只有灰布军衣和随州铳上套着的刺刀。刺刀不长,铳管加上刺刀也不过一人高,但他们人多。土埂上排了三排,刺刀朝前,后一排的人把铳管架在前一排人的肩膀上。清军亲兵冲上来,撞在刺刀上,刺刀捅进棉甲里,捅进皮肉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亲兵也捅,他们的腰刀比民兵的刺刀长,砍在民兵的铳管上火星溅起来,砍在民兵的肩膀上,灰布军衣被血洇成黑色。

民兵倒下去一个,后面的人补上来。再倒一个,再补。廖营官站在队列旁边,左手垂在身侧,血从手腕上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他左手中了一刀,刀口在小指根部往上一寸的地方,砍得不深,但血一直流。他没有包扎,右手攥着刺刀,刀尖朝下,盯着土埂下面的清军。

田营官在土埂的另一头。他的营守着渡口左翼,清军亲兵冲得最猛的方向。他手里那杆随州铳已经打空了,没有时间装药,他把铳倒过来,攥着铳管当棍子抡。铳托砸在一个亲兵的头盔上,头盔歪了,亲兵晃了一下没倒,反手一刀捅进田营官的肚子。

田营官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铳管。他倒在自己的营旗旁边,营旗是灰布的,上面写着一个“田”字,被泥水溅脏了。旁边的民兵看见营官倒了,喊了一声“田营官”,没有人回答。田营官脸朝下趴在泥里,不动了。

廖营官隔着土埂看见田营官的营旗倒了。他没有喊。他知道现在不能喊,喊了士气就崩了。他把右手里的刺刀又攥紧了一些,刀柄上的缠绳硌进手掌,掌心的汗和血混在一起。

惠龄在亲兵身后冲进了渡口。

他的马已经换了,原来那匹灰马在突围时被火铳打中了后腿,他把马弃了,换了一匹亲兵让出来的枣红马。马身上溅满了泥浆,马鬃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的。惠龄骑在马上,弯着腰,脸几乎贴着马鬃。他的铠甲沾着泥和碎草,帽盔歪了,但他手里的刀没有丢。他身后跟着不到一百人,亲兵、溃兵、还有几个援军的骑兵。这些人浑身是泥和血,有的在马上,有的在地上跑,有的瘸着腿,有的胳膊耷拉着使不上劲,但没有停下。

渡口边停着几条民船。船不大,每条能载十来个人,是渡口的老船夫用来摆渡的平底船,船头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船夫早跑了,船还在。

惠龄的马冲过土埂时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马失前蹄,惠龄从马上滚下来,摔在泥地上。他爬起来,脸上沾满了泥,帽盔掉了,头发散了。身后的亲兵冲上来扶他,他甩开亲兵的手,往渡口跑。他的刀还攥在手里。

“上船!上船!”他的声音嘶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往武昌划!快!”

亲兵们把惠龄推上船,然后自己往上爬。船太小,装不下所有人。先上船的亲兵挥刀砍断缆绳,船桨插进水里,拼命往对岸划。还在岸上的亲兵有的跳进水里往船上爬,有的被后面追上来的民兵刺刀捅倒在岸边。水边的泥被血染成深褐色,一具尸体半截泡在水里,半截趴在岸上。

惠龄站在船尾,看着渡口越来越远。渡口上清军的旗帜全倒了,义军的灰布军旗在土埂上竖着,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他看见自己留在岸上的兵被民兵分割包围,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跪下了。他看见廖营官站在土埂上,左手滴着血,右手攥着刺刀,正看着他。隔着汉水,隔着硝烟,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惠龄转过脸,船桨划破水面,往南岸去了。

廖营官看着那条船消失在江面的薄雾里。他没有下令追击,没有船,追不了。渡口原本拴着的几条民船已经被惠龄抢走了,剩下的被亲兵砍断了缆绳,漂在江心,顺水往下游去了。

枪声到午后渐渐稀疏。残敌肃清,跪降的溃兵一队一队被民兵押着往后方走。武器堆在路边,鸟铳、腰刀、长矛堆了一人高。泥地上到处是尸体,清军的、义军的,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半截陷在泥里。湖汊子里也有尸体,泡在水里,身上的血把水染成淡红色。收尸的民兵推着板车沿土埂走,把义军阵亡者的遗体一具一具抬上车。抬到田营官的时候,两个民兵沉默了一会儿,把他身上的泥擦掉,把他的营旗叠好,放在他胸口。

廖营官坐在土埂上,左手用一条撕下来的布条裹了,裹得歪歪扭扭,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看着田营官的遗体被抬上车,没有说话。旁边一个老兵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老兵。

“渡口守住了。”他说。

老兵点了点头。

“田营官没白死。”

老兵又点了点头。

廖营官站起来。蹲久了左腿发僵,他拄着随州铳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渡口方向走。渡口的木桩上还拴着一条没被砍断缆绳的破船,船底有个洞,灌了半舱水。廖营官站在船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老兵说:“把船拖上来。洞补一补,还能用。”

然后他往土埂上走。走到田营官的营旗倒下的地方,他停了一下,弯腰把地上沾了血的营旗碎片捡起来,塞进怀里。

李刚看过战报之后,没有多余的话。

惠龄逃了,但九千人覆灭。渡口丢了两个营的民兵守住了,代价是田营官战死,廖营官负伤,死伤百余。惠龄带走的不到一百人,渡江之后短期内无力再战。南线的主要威胁已经解除。

李刚把战报搁在案上。他没有时间庆祝。惠龄逃入武昌,那座城还在清军手里。汉口还在清军手里。六千守军加上水师战船,如果让他们缓过气来,和武昌连成一气,江汉水道就还是清军的。战机就这么一小截,抓不住就没了。

“传令苏衡。”他说,“第一师总攻汉口。今天,拿下。”

苏衡接到命令的时候,第一师已经在汉口城外集结完毕。

入冬之后这支兵就没打过仗。在白河他们正面扛住了恒瑞五万人,之后南下安陆、北上郧阳,打到哪里就拿下哪里。整个冬天他们在襄阳校场上反复操练,三角旗的步炮协同、线列阵型转换、以连为单位的巷战推进——苏衡把这些科目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每个士官闭着眼都知道旗子往哪个方向挥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

现在他们在汉口城外。汉口大营的营垒就在前面,垒墙是土夯的,入冬后冻得硬邦邦,墙头上架着鸟铳和抬炮。营垒后面是码头,码头上泊着清军水师的战船。再往后是汉水,汉水对岸是武昌。

苏衡骑在马上,三角旗插在腰间,红旗和黄旗交叉叠着。他看着汉口大营的营垒,看了一会儿,把红旗抽出来。

重炮营的十二门十二磅炮已经在城北土坡上架好。炮手把炮口摇下来,对准营垒大门。装填手把炮子塞进炮膛,炮长举着火把,等着苏衡的旗。

苏衡把红旗往下一挥。

十二门炮齐射。炮子砸在营垒大门上,木门被炸开一个大洞,碎木片飞出去十几步远。第二轮炮子砸在营垒墙头,抬炮和鸟铳被炸得从墙头上翻下来,炮手的尸体挂在墙头豁口上。第三轮炮子砸在码头炮台上,炮台的木栅栏被炸塌了半边,里面冒出一股黑烟。

汉口号角响了。不是冲锋号,是推进号——第一师特有的那种,调子不高,拖得很长,像铁器在磨刀石上慢慢刮过去。

步兵开始推进。不是跑,是走。燧发枪端在腰间,刺刀上了铳管,枪口朝前。每个连排成三排横队,连与连之间隔开二十步,像一把梳子一样往汉口城里梳过去。

汉口守军副将姓刘,是个在绿营里混了二十年的老行伍。惠龄兵败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营房里喝茶。传令兵把话说完,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

“传令,弃外围。退入城内。”

他的幕僚问:“大人,退入城内之后——”

“之后?之后等死。”刘副将把腰刀从墙上摘下来挂在腰上,“惠龄九千人打光了。我们六千。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退路。你以为退了就能守得住?”

幕僚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守不住也得守。”刘副将说,“当兵吃粮,就是守城的。传令各营,巷战。一条街一条街地守。”

第一师的步兵推过外围营垒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营垒里的守军已经撤了,留下几十具来不及抬走的尸体和一堆没来得及带走的弹药。步兵越过营垒,往城里推进。城里的街道不宽,两边是铺面和民居,墙是砖砌的,门窗紧闭。巷战开始了。

清军守军在街口堆了沙袋和桌椅,架了鸟铳和抬炮,躲在街垒后面朝街口射击。第一师的步兵不硬冲街口。他们走两边——每个连分成三个排,两个排沿街道两侧的屋檐下贴着墙根往前摸,第三个排留在街口吸引清军火力。清军朝街口开枪的时候,两侧的步兵已经摸到了街垒的侧面,从窗台和巷子里翻过去,刺刀捅进清军阵地的后腰。清军还没反应过来,街垒已经被从后面端掉了。

一条街。再一条街。第一师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往汉口城中心推。

码头上,水师战船开始起锚。水师的参将姓吴,是个胖子,穿着水师的蓝色戎装,腰带勒得紧紧的。他听见炮声越来越近,知道汉口守不住了。他下令起锚,往武昌方向撤。水兵们解开缆绳,把船撑离码头,升帆。吴参将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乱成一团的守军和正在逼近的义军步兵。

“快!快!”他喊。

义军的轻步兵从江边的一片货栈后面冲出来。他们是第一师的轻步兵连,专门负责抢占要点。轻步兵们冲到江边,在货栈的木墙上凿开枪眼,把随州铳的枪管从枪眼里伸出去,对准正在离岸的水师战船。

第一排齐射。弹丸打在船帆上,帆布被打出一排窟窿,窟窿不大,但帆吃不住风了,船速慢下来。第二排齐射,弹丸打在船舷上,木屑飞溅,几个水兵惨叫着翻进江里。第三排齐射,吴参将的帽子被打飞了,他捂着脑袋蹲在船舷后面,喊了一声“降了”,声音从船舷后面传出来,带着哭腔。

几条还没来得及起锚的战船被缴了。已经离岸的几条被打坏了帆,漂在江心,被轻步兵划小船追上去扣住了。水师码头上几十条船,一半缴获,一半击沉。吴参将被从小船上押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蓝色戎装贴在身上,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裤子往下掉,他一边走一边提。

汉口城里的巷战还在继续。刘副将带着最后几百守军退到了城中心的粮仓。粮仓是砖石结构,墙厚,四面开阔,易守难攻。刘副将把粮仓大门闩死,让兵上到粮仓二层,从窗口往下射击。第一师的步兵在粮仓外面被压住了,攻了两次没攻进去。苏衡把红旗和黄旗交叉举起来——这是调重炮的信号。

重炮营推了两门十二磅炮进城。炮车轮子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炮手们在粮仓对面的街口架好炮,距离不过几十步。炮口对准粮仓大门。一炮,大门被轰开一个洞,砖石碎屑飞进去,里面传来惨叫声。两炮,门框垮了,大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铰链上。三炮,大门彻底塌了,烟尘从粮仓里涌出来。

第一师的步兵端着刺刀冲进去。粮仓里传来枪声、刀声、喊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然后安静下来。刘副将的尸体从粮仓里抬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的腰刀。刀没有出鞘。他没有来得及拔刀。

陈千总站出来的时候,巷战已经到了尾声。

他从惠龄后队溃散之后,随乱兵退回汉口城。他没有跟着惠龄的亲兵往南冲渡口——他在乱军中蹲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等惠龄的亲兵冲过去之后,他站起来,跟着溃兵往汉口城里跑。他在城里蹲了大半个时辰,蹲在一间被烧了半边的杂货铺隔壁,听着巷战的枪声越来越近。他在等一个时机。

等第一师的步兵推到城中心的时候,陈千总从土墙后面站起来。他的半旧戎装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但腰刀还挂在腰上。他举起双手,朝第一师的队列走过去。

“我是来投诚的!”他喊,“我姓陈,千总,管城门的!汉阳城门!”

第一师的连长让人把他押到后面。苏衡的参谋核实了他的身份,把他带到一个临时征用的铺面里。铺面是间茶馆,桌椅还没搬走,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陈千总坐在茶馆的条凳上,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印子。

“我在城防待了三年,管汉阳城门。汉口城里每条街、每条巷、每个营垒的布局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你们要是不信,拿张纸来,我当场画。”

参谋让人拿来纸和炭条。陈千总画了一刻钟。他画的图比清军自己的城防图还细致——哪条街宽,哪条巷窄,粮仓在哪个位置,弹药库在哪个位置,水师码头的泊位分布,一一标出来。画完之后他把炭条搁在桌上。

“还有,武昌西门有我的旧部。一个把总,姓徐,欠了天地会赌场上百两银子,利滚利两年了,还不清。他管西门的钥匙。让我回去,我去找他。”

参谋没有说话。

陈千总说:“我在汉口喊降了。降兵里有几个是我原来的兵。他们能降,徐把总也能降。只要我去。”

参谋把陈千总的话和那张城防图一起送到李刚面前。李刚看完图,又听完参谋的汇报,说:“让他去见陈汉。”

陈汉在江边的一间临时征用的屋子里见了陈千总。屋子的窗对着汉水,能看到缴获的水师战船泊在码头上,桅杆上还挂着清军的旗,没来得及扯下来。陈汉把陈千总画的城防图和暗卫手里掌握的武昌城防情报摊在桌上对比了一下。

“你说徐把总欠了赌债?”

“上百两。利滚利,两年了。当初是罗掌柜那边经手的。天地会手里有他的欠条。”

“欠条现在在哪儿?”

“罗掌柜手里。”

陈汉让人去找罗掌柜。罗掌柜的杂货铺在巷战中被烧了半间,他从后门搬出最后一箱账册,正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翻。翻到徐把总的欠条,他把欠条抽出来,交给暗卫。欠条上写着借款数额、利息、借款日期,下面有徐把总的画押。陈汉把欠条收好。

“你回去怎么说?”陈汉问陈千总。

“就说荆襄那边说了,降了不杀,有功授田。债销了,地划了,钱点了。我在那边有熟人,说话算数。”

“他信你?”

“他信欠条。欠条在你们手上,他不敢不信。他现在天天睡不着觉,等着清军查账查到他头上。等死和开门,选一样,他知道该选哪样。”

陈汉看了他一会儿,说:“行。”

当天夜里,一条小船趁夜色摸到武昌城下。船上只有陈千总和两个暗卫的划船手。城墙上的守军举着火把来回巡,火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小船避开了火光照亮的水域,贴着城墙根靠了岸。陈千总从船上跳下来,踩在城墙根的乱石堆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巡逻的兵刚刚走过去,火把的光在城垛后面晃了一下,往东边去了。他找到一处城墙豁口——那豁口是城墙年久失修留下的,他当千总的时候就知道。他攀着砖缝往上爬,手指抠进砖缝里,脚蹬在凸出的石头上,翻过城墙,消失在黑暗中。

入夜,缴获的水师战船安静地泊在码头。桅杆上的清军旗被扯下来了,堆在码头上,堆了一摞。陈汉把缴获清单递给李刚,清单上写着水师战船若干、粮草若干、军械若干、降兵若干。最后一行写着汉口城内降兵总数。

李刚看完清单,说:“那个姓陈的千总,欠的债全销。授田,照军功等级办。”

陈汉应了一声。

李刚又说:“罗掌柜那边——”

“铺子烧了半间,人没事。账册搬出来了。他说这些账往后用不着了。”

李刚点了点头。

传令兵从北面打马奔来的时候,李刚正站在江边看着对岸武昌城头的灯火。马跑得口吐白沫,传令兵从马背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把竹筒递给陈汉,陈汉拆开蜡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战报递给李刚。战报是数天前发出来的,字迹潦草,纸上沾着泥点和水渍。李刚展开看了两行,手不动了。

二月初四。额勒登保以索伦兵为前锋,关外骑兵为两翼,出兵南下。第二师前沿防线在索伦兵冲击下被突破,两个前沿营被击溃,孙石头下令全线收缩,逐次后撤。清军正往襄阳方向追击。

李刚把战报攥在手里。

“叫林岳来。”

林岳赶到的时候,李刚把战报递给他。林岳看了一遍,说:“孙石头已经在撤了。预设阵地是入冬前挖好的,按计划一层一层拖,能拖住。”

“能拖多久?”

“按七道阻击线算,顶到明天傍晚。”

李刚没有说话。他站在江边,北面是襄阳,南面是武昌,身后是刚拿下来的汉口。三座城,三条战线,一个晚上。他把战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三件事。第一,苏衡加速肃清汉口残敌,天亮之前汉口城内不许再有抵抗。第二,传令襄阳——张守诚和林岳——组织城防,系统民兵上城,各府县守备营紧急动员。第三,传令孙石头逐次抵抗,不计一城一地,把人撤回襄阳。告诉孙石头,不是让他死守,是让他把人带回来。”

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在夜色里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往北去了。

苏衡走进来的时候,李刚正站在窗边。缴获的水师战船的桅杆在夜色中林立,桅杆上光秃秃的,没有旗。苏衡手里拿着水师战船的编队清单和运输船队的编组方案,他把清单放在桌上,说:“总率,北边……”

“先把船编好。”

苏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拿起清单,转身出去了。

李刚站在窗边。对岸武昌城头灯火点点,惠龄站在那灯火后面,不知在哪个垛口上。北面孙石头的兵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预设阵地往后撤,沿途把桥烧了,把井填了。曹青在桐柏山隘口上,正把最后几箱药子从暗格里往外搬,垛口上的石头被火焰烤得发烫。萧凛的骑炮在官道拐弯处还在响,第六旅的步兵还在林子里和援军拉锯。

这场仗只打了一半。

“传令襄阳,”他说,“城防按预定方案启动。告诉张守诚和林岳,我给他们争取的时间,他们得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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