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申时正刻。五岛列岛最西端的嵯峨岛外洋,海雾如纱,黑潮北支的暗流在焦黑的水下暗礁间卷起一个个白色漩涡。
浓雾深处,一阵密集的战鼓声与号角声由远及近。十几艘船体修长、吃水浅而航速极快的广东乌艚哨船与福建赶缯快船,呈扇形撕开海雾,杀气腾腾地闯入五岛西口水道!而在那批前哨快船后方半里处,一尊高耸如黑铁山岳般的四千料双层铁甲巨舰——大乾东征先锋帅舰【靖海】号,正顶着满帆破浪而来,船首那颗千斤重的生铁镇海兽头在海浪拍击下泛着森冷乌光。
【靖海】号高高的尾楼帅台上,东征副帅林世荣手扶红木雕花栏杆,拿着一架铜管千里镜望向薄雾笼罩的五岛礁石群,脸上浮起一抹轻蔑笑意:
“王老尚书在后头磨磨蹭蹭走了四天,说什么五岛水道必有东夷重兵死守。如今本帅孤舰抢先杀到,这五岛外头连条像样的铁甲船影儿都没有,分明是被本帅的天威吓得缩回长门老巢去了!传令前哨快船,给本帅搜清两侧礁石浅滩,今晚本帅要在福江岛大湾里下锚饮酒!”
前哨的广东乌艚船头目领命,当即吹响海螺号,催动水手摇动长橹,贴着嵯峨岛北侧的乱礁水道往里猛冲。打头的四条乌艚船才刚绕过嵯峨岛凸出的鹰嘴黑礁,原本空无一物的礁石背面暗流里,突然窜出八条船身低矮、船头包着熟铁尖角的黑色小早快船!
站在头一条小早船头的,正是脖子上挂着旱烟袋的濑户内海老海贼村上宗久,以及嘴里叼着草棍、水性极佳的年轻头目伊助!
“大乾的孙子们,五岛的洗脚水烧热乎了,先喝你村上爷爷一壶猛火油汤!”
村上宗久怪叫一声,手里火镰咔嚓一打,点着了绑在小早船头竹排上的粗麻药捻子!伊助带着十几名赤膊水手同时挥刀砍断拖缆,顺着正往西口外倒退的急流,将八座用铁链锁在一起、上头堆满浸油干柴与黑火药木桶的松木火排,借着顺风猛推向迎面冲来的大乾前哨乌艚船队!
“不好!礁石后头有东夷火船伏击!快转舵倒橹!”
冲在最前头的广东乌艚船哨官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挥旗喊舵手打横。可五岛西口的水道本就狭窄湍急,后头的赶缯快船又收势不及,四条大乾哨船顿时在急流里撞作一团!就在这短短几息之间,八座顺流疾冲的松木火排已狠狠撞上了打头两条乌艚船的木质船头!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海面上炸开!火排上的黑火药桶与掺了高天原硫磺磷粉的猛火油罐同时爆裂,狂暴的气浪当场将头一条广东乌艚船的船首楼炸成漫天碎木,赤红色的粘稠火油顺着海面泼洒开来,把紧挨着的第二条福建赶缯船也裹进了一片熊熊火海!大乾前哨水兵哭爹喊娘地从着火的甲板上跳进冰冷海水里,后续哨船吓得纷纷降帆后撤。
“混账东西!不过几条打鱼的破舢板,也敢拦本帅去路?!”
后方【靖海】号帅台上的林世荣见前哨受挫,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勃然大怒,一把拔出腰间的督战尚方剑指向前方火海:“前哨船往左右两边让开!舵手听令,给本帅升满主帆,开【靖海】号直接撞碎那些木头火排!让东夷水贼见识见识什么叫龙江铁舰!”
随着【靖海】号上铜钟急响,这艘重达四千料的庞然大物借着东南劲风,竟不闪不避,顶着近四万斤双层夹层铁甲,如同一头发狂的铁犀牛般径直冲进飘满碎木与余火的水道!船首那尊千斤生铁镇海兽头咔嚓一声巨响,直接将一座尚未烧尽的松木火排撞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猛火油落在【靖海】号外层四分厚的生铁皮上,只烧起一层黑烟,连里头的木胎都没烤热分毫!
“好硬的乌龟壳子!”村上宗久在小早船头上看得眼皮直跳,当即吹响竹哨,带着八条小早快船像游鱼一样往南侧礁石缝里斜刺撤开,同时挥动红白双色号旗。
就在【靖海】号撞碎火排、船身因惯性往前猛冲出百步开外的刹那,嵯峨岛南侧的深水航道阴影里,线列大将片冈亲率的四条长门贴铁皮样规炮船,已借着浓雾掩护排成标准的单纵列,悄无声息地切到了【靖海】号左舷八十步的距离上!
在前卫头号炮船高高的主桅了望斗里,独臂的零用皮带固定住身体,单手举着黄铜千里镜,死死锁住【靖海】号的左舷水线与顶层甲板;而在【靖海】号后方不远处的海水中,嘴里咬着通气芦苇秆的伊助正潜浮在浪花底下,贴近观察着巨舰转向时的水下舵叶。
“左舷瞄准!长身重型大铜炮,实心生铁弹——预备,放!”
片冈立于头号炮船舰桥上,右手高举令旗,紧盯着在涌浪中微微晃动的【靖海】号庞大侧影,猛然挥旗劈下!
四条长门样规炮船的右舷炮窗同时喷出三尺长的炽烈火舌与滚滚白烟!整整十六门高天原精铁铸造的二十四斤长身重炮齐声怒吼,沉甸甸的实心生铁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跨越海面,结结实实地砸向【靖海】号左舷中段与吃水线上方!
下一瞬,一连串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海面上爆响!只见那些足以在顷刻间打穿任何千石大福船柞木船帮的实心铁弹,狠狠撞在【靖海】号左舷那层乌黑厚重的双层夹层铁皮上,瞬间迸溅出十几团耀眼的橘红火星!外层四分厚的生铁皮被砸出一溜碗口大的凹坑与白印,中间填塞的两寸厚桐油麻絮与内层三分厚的熟铁板死死卸掉了剩余的冲力——所有实心铁弹竟无一钻透船帮,全部打着旋儿弹落进翻涌的海水里,只震得【靖海】号左舷甲板抖了三抖!
“哈哈哈!看见没有!你们都给本帅睁大眼睛看见没有?!”
【靖海】号尾楼上,刚才还下意识扶住栏杆的林世荣,低头看清船帮铁皮上只留下几个白点子,顿时仰天狂笑起来!他用尚方剑指着远处浓雾里的四条长门炮船,满脸鄙夷地冲身旁的福建与浙江水师将领大吼:
“什么天下无敌的长门火炮,给本帅这艘【靖海】舰挠痒痒都不够格!裴钧和赵振武那两个蠢货,居然败在这种软脚虾手里!传令左舷上下两层四十门红夷大炮,给本帅调转船头,全数开火轰沉那四条东夷炮船!”
然而,还没等【靖海】号底层那群大乾水手哼哧哼哧地推动沉重的尾舵舵杆,对面的头号样规炮船主桅顶上,独臂的零已将【靖海】号受创后的全部反应尽收眼底!零顺着绳索滑落甲板,快步奔到片冈身旁,声音冷冽而笃定:
“片冈将军,底细全摸清了!这艘【靖海】舰两舷的双层夹层铁皮足有三寸厚,实心弹确实打不穿;但正因为它挂了近四万斤死铁,刚才挨了咱们一轮齐射想往左打舵调头,船身在横流里摇晃得跟喝醉了酒一样,转过船头足足花了咱们【定海】舰两倍的工夫!而且就在它刚才侧倾的那一息里,我看得清清楚楚——它顶层主甲板上果真半张铁皮都没贴,主桅后头一丈二尺处,就是褚公图纸上画的那个三尺见方的红松木火药库通风井!”
与此同时,从船尾绳梯敏捷爬上甲板的伊助吐掉嘴里的海水,抹了一把脸笑道:“将军,这大铁乌龟水底下的舵叶重得要命,好几个水手拿绞盘拉都拉不快!要是把它骗进早鞆海峡或者对马的倒潮急流里,不用咱们开炮,急流就能把它拧成横螃蟹!”
“够了!要的就是这个准信儿!”片冈看了一眼正在费力调转庞大船身、准备亮出侧舷重炮的【靖海】号,果断抽刀砍断船尾系着的发烟药罐引线:“扔烟丸!挂满帆,假装打不穿铁皮吓破了胆,顺着南水道往福江岛后头撤!”
十几枚掺了潮湿硫磺与艾草松脂的巨型烟丸在四条炮船船尾炸开,浓密呛人的黄白浓烟顺着海风瞬间弥漫了整条水道。等到【靖海】号好不容易转过船身、轰出震天动地的红夷重炮时,长门前卫的四条样规炮船与八条小早快船早已借着浓烟与熟悉的暗礁水道,毫发无损地滑进了五岛深处,只留下海面上几块故意扔下水的破木板与折断的备用船桨。
林世荣站在【靖海】号船头,望着海面上漂浮的断桨,只道长门水师被自己的双层铁甲吓得魂飞魄散,更是得意忘形:“挂先锋大旗!今晚就在五岛西口扎营,明儿天一亮,随本帅踏平五岛前哨,直捣对马!”
两刻钟后,福江岛东侧背风湾内。云澈与源清雪并肩立于旗舰【定海】号尾楼之上,听完片冈、零与伊助带回来的详尽战报。云澈伸手拍了拍甲板中央那门昂起斜角、炮口足有洗脸盆粗的短身重型臼炮,望向西边天际那片已被大乾漫海战船灯火映红的晚霞,淡淡一笑:
“实心弹打不穿他的乌龟壳,这位林副帅今晚才能睡个好觉。传令全军将士今夜饱餐战饭,明儿一早,咱们在五岛南水道再陪这位林大人演一场戏,把这头笨重的铁乌龟,请进咱们的对马屠宰场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