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午时,长门水师提督衙门望海城楼上的牛皮巨鼓,被四名赤膊力士抡起包铜鼓槌擂得震天作响!低沉雄浑的聚将鼓声顺着早鞆海峡的劲风传遍整座长门军港,紧接着,北山顶上的头座烽火台腾起一道笔直的黑红狼烟。不到一个时辰,这道宣告四岛进入战时最高戒严的狼烟与加急红羽军令,便顺着九州、四国与山阳道的驿马快船网,如闪电般传遍了大瀛洲全境!
这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各自为政、大名相互攻伐拆台的四岛,而是一台在御门票、高天原精钢与长门军令之下严丝合缝咬合起来的庞大战争机器!
在京都与堺港,新任度支奉行北条美代子与户部主计平马当即开启战时粮饷总调拨。四条町黑龙商会总院里的六座熔铜大炉昼夜不停,一车车新铸的【瀛洲通宝】滚边铜钱与足额御门票被运往各大军仓,沿途米铺盐栈物价平稳如常;老将村上义盛坐镇朱雀门,将京都宿卫军分驻罗城门与淀川水口,昔日斋王橘半夏则率领神宫医女与药师百余人,带着大批金疮药、白麻布与烈酒赶赴长门前线。
在东境与北陆,关东常陆佐竹家、下野宇都宫家与已彻底戒除砂瘾的上野长野家少主,各自点齐本藩精锐足轻,扛着工造寮统一配发的样规燧发枪,开赴相模湾与越后直江津海防炮台;在九州与西境,佐贺重信、立花贞纲与毛利、尼子、赤松各部陆师,沿着博多湾、平户、唐津至赤间关的漫长海岸线筑起棱堡胸墙,将上百门高天原铸造的野战长炮推上岸头制高点,严防大乾偏师偷袭登陆!
而真正的风暴核心,此时全都汇聚在了长门湾深水军港之内。三月初七清晨,长门湾内旌旗蔽日、帆樯如林。整整五十条通体刷着乌黑防腐生漆、吃水线与火药舱贴满掺砂夹层铁皮的样规炮船,连同十二条轻捷如燕的小早快船,已经在海湾内排成了三道整齐划一的战列线;而在战列线最前方,经过减重改装、换上加厚夹层装甲的【定海】与【镇波】两艘铁甲主力舰并肩停泊,阳光照在主甲板新架设的二十门短身重型臼炮乌黑发亮的炮口上,透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栈桥石阶前的高台上,云澈一身玄黑铁甲战袍,腰悬太政天子长剑,手按赤金令箭,正在做拔锚出征前的最后点将。
“前卫诱敌舰队,片冈、村上宗久听令!”
“末将在!”早已憋足了劲的线列大将片冈与濑户内海老海贼村上宗久同时大步出列,甲叶撞击声清脆如雷。
“命片冈统率前卫十二条贴铁样规炮船,村上宗久携伊助统率十二条小早快船,并零麾下暗鸦水鬼精锐,即刻拔锚先行,进驻五岛列岛福江水道!”
云澈抽出一支令箭掷下高台,声音斩钉截铁,“你们到五岛之后的差事只有两桩:第一,用小早快船的火药桶和长身实心大铜炮,在五岛西口迎头摸一摸林世荣【靖海】舰的铁皮底细;第二,只许打实心弹,绝不准暴露重型臼炮与开花弹!试探之后,给朕佯装不敌、边打边退,务必把林世荣这头贪功疯狗,一步步给朕勾进对马与早鞆海峡的口袋阵里来!”
片冈与村上宗久双手接过令箭,相视一笑,齐声喝道:“末将遵旨!定把那姓林的翰林官儿牵着鼻子带进海峡!”
“左翼截击舰队,水师副提督梁拱辰听令!”
“末将在!”身穿瀛洲水师提督鱼鳞甲、腰佩旧刀的梁拱辰带着老炮长【大牛】昂然跨出。
“命你二人统率【镇波】号铁甲舰,并左翼十八条贴铁样规炮船,埋伏于对马海峡南口壹岐岛背风锚地!”云澈目光如炬,盯着这位从大乾水师归心而来的老将,“等林世荣追着片冈闯进海峡急流,你部即刻从南翼横切而出,配合主力咬断他的退路!梁提督,这一仗打的是你们大乾南京船厂造出来的新船,你手底下那些镇波老弟兄,下不下得去手?”
梁拱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海天交界处,须发皆张地朗声答道:
“回陛下!鳄浦湾风雪夜里,大乾朝廷拿火船烧我全船弟兄那会儿,旧恩早就断干净了!今日在【镇波】船上的,全是吃长门白米、受北山红土供奉的瀛洲水师儿郎!别说是林世荣那个克扣军饷的奸佞,就是天王老子开着铁船过来,末将也跟大牛照着他的脑门子狠狠砸下去!”
“好!”云澈重重颔首,随即抓起最后三支令箭,“中军主力舰队,其余二十条贴铁样规炮船,随朕旗舰【定海】号压阵中枢!工造寮大匠孟大、孟二、阿七、小满,火引坊坊头佐吉,率百名精选铁匠与火药手随【定海】舰同行,专司重型臼炮与两千发螺纹铜帽开花弹之装填调校!”
“俺们弟兄早就把大铁锤和开花弹擦亮堂了!”孟大抡起粗壮的胳膊,带着左手执铁钳的孟二、阿七和小满瓮声大吼。
驼背老船匠也叼着那根不点火的旱烟袋站在船坞石阶旁,带着满坞木匠冲舰队挥手送行:“陛下放心去打,长门这几座大船台底下的赤松木料、桐油麻絮和掺砂熟铁钉备得足足的,哪条船在海里擦破了皮,回来老汉半天工夫就给它补齐整!”
站在旁边的火引坊坊头佐吉也捧着一只密封铜匣上前禀报道:“回陛下,所有随舰出征的螺纹黄铜引信帽,昨天夜里小人又带徒弟逐一拿松香热火漆浸封了第二遍,每门重型臼炮底下都配齐了快慢两档引信木管,哪怕在狂风巨浪里连打十轮,也绝不会出一颗哑弹!”
点将落定,全军将士齐声呐喊,依次登船解缆。栈桥外侧的海岸边,长门当地的渔户妇人与老人自发提着一竹篮一竹篮刚蒸熟的艾草米团和咸鱼干,拼命往正在解缆的样规炮船甲板上抛送;站在前排的九州老兵茂平一把接住一只热乎乎的米团塞进怀里,冲岸上挥了挥缠满防滑麻绳的燧发枪,引来岸头一片震天响的叫好声。云澈走下高台,顺着宽阔的包铁跳板踏上三千料旗舰【定海】号高耸的尾楼甲板。才刚站定,一阵清脆的刀鞘轻响从身后传来。只见皇后源清雪已换下了平日处理太政官厅政务的织锦正装,穿了一身紧束袖口的深青色武家窄袖劲装,外罩轻便的精钢护心软甲,长发用一根素木簪利落地束在脑后。她腰间左侧悬着那把随她南征北战的崩口短刀,右侧丝绦上依旧挂着掌管内藏寮、火药总库与兑付库底库的三把黄铜大钥匙,步伐沉稳地走上尾楼,站到了云澈身侧。
云澈转头看着她,伸手替她紧了紧被海风吹乱的领口护甲系带,轻声笑道:“这一趟去东海迎战漫海大船,海浪可比冬至去闽江口那回还要急。皇后娘娘不留在长门城楼上替朕守库了?”
源清雪握住腰间的崩口短刀,清澈冷冽的眼眸迎着云澈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京都的炉子美代子已经点着了,长门的账平马和褚公看得住。臣妾去年在盐仓里跟陛下说过的话,绝不反悔——陛下在哪条船上,臣妾就在哪条船上。”
不远处的主桅船首楼下,全盲的服部半藏也已在小六与阿鹤的搀扶下,端正地盘腿坐上了那张固定的防滑竹席。她蒙着素白软绫的面庞迎向正西方的海风,双手轻轻按在【定海】舰冰冷坚硬的铁力木船舷上;而在前卫头号快船的桅杆顶上,独臂的零已用皮带将自己的腰身扣在了望斗里,单手举起了西洋千里镜。
苍凉雄浑的牛角号声响彻长门湾!五十条贴铁样规炮船与【定海】【镇波】两艘铁甲巨舰同时升起印着皇室八重菊的巨幅战旗,在早鞆海峡两岸百姓与工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乘着滚滚春潮驶出关门,分作三路梯队直扑五岛与对马海域!
转眼到了三月初九申时初刻。片冈与村上宗久率领的前卫舰队已顺利抵达五岛列岛最西端的福江岛水道,在嵯峨岛与姬岛两侧的嶙峋礁石群后悄然抛下副锚;而云澈与源清雪所乘的旗舰【定海】号,则停泊在福江岛东侧的背风深水湾内,随时准备接应。
海面上的春雾渐渐浓了起来,西斜的日头把铅灰色的海浪染成一片暗红。突然,盘腿坐在【定海】号船头竹席上的服部半藏耳朵猛地一动!她霍然抬起右手,蒙着白绫的脸庞精准转向福江岛正西偏南的海雾深处,清冷的声音穿透甲板上的风浪声:
“陛下!风里头除了海浪声,多了一股极沉的铁板压水闷响——不是普通福船的木头龙骨,是跟【定海】舰未拆铁皮前一模一样的双层重铁船!林世荣的前锋斥候船队,已经进五岛以西三十里海面了!”
云澈一把抓起栏杆旁的传令红旗,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给西口嵯峨岛上的片冈与村上宗久发旗号——猎物进门了,放火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