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亥时二刻。五岛列岛最南端的福江岛东侧背风深水湾内,夜雾伴着微咸的春潮在黑沉沉的海湾里缓缓流淌。
整支通体刷着乌黑生漆、吃水线与火药舱铆满掺砂夹层铁皮的长门样规炮船队,正按照战列线规制静静下锚在暗流平缓的湾澳内。各船一概熄灭了甲板明火,只在船尾遮光竹罩里点着一豆微弱的鱼油信灯;而在湾心最深处,经过长门深水石坞减重改装的主力铁甲舰【定海】号高高昂起铁力木船首,静静蛰伏在夜海波涛之中。
一阵轻微的木橹拨水声自湾口东侧的暗礁水道里传来。船身狭长、吃水极浅的信使小早快船贴着【定海】号右舷滑停,左眼角至嘴边带着刀疤的年轻船头阿竹脚尖一点船帮,顺着垂下的麻绳软梯敏捷地翻上甲板,双手捧着一只加封红漆火印的楠木军政匣,快步登上三层尾楼。
尾楼帅舱外檐下,云澈正披着那件内嵌高天原精钢鱼鳞片的靛青棉袍,俯身在一张铺着羊皮海图的矮几前。皇后源清雪端坐在他身侧,刚用小银匙从白瓷小罐里舀出一勺浓稠的川贝枇杷膏,兑入温热的山泉水递到他手边。
“陛下,娘娘,长门提督衙门褚大学士与户部平马主计加急飞剪船刚送到的总册!”
阿竹单膝跪在竹席前,双手呈上楠木匣,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振奋,“自初六午时聚将鼓擂响,不过三天工夫,九州佐贺、立花两家新训的八百名样规燧发枪手,连同山阳道毛利、赤松两藩调拨的一千两百名岸防精锐水勇,已全数在赤间关与博多湾完编入列!平马主计核准,截至今日酉时,我大瀛洲水陆常备大军实额已达三万两千人!京都度支奉行北条美代子亦飞鸽传书,四条町总院六座熔铜大炉昼夜开铸,头批齿轮滚边【瀛洲通宝】已随御门票铺入四岛各藩菜市粮栈,全境米价盐价纹丝未动,百姓争相推车往各港码头送粮送草!”
云澈接过温热的枇杷膏饮尽,展开匣中那页由褚严亲笔书写的黄绫军报。借着遮光风灯的微光望去,纸上不仅列明了三万两千常备大军与各藩协防岸军的驻防桩位,还将五十条贴铁样规炮船、十二条小早快船、【定海】【镇波】两大铁甲主力舰,以及全军长身铜炮、二十门短身重型臼炮和两千发螺纹铜帽开花弹的家底写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那个连炭火都被御膳房克扣、在翠云宫破败偏殿里听着幕府武士脚步声发抖的傀儡皇室,历经四国起炉、九州立票、北海锁脉、西山夺闸,到今夜五岛列岛的漫天海雾里,终于攒下了一副足以同隔海大陆王朝正面掰手腕的钢筋铁骨!
“褚公和美代子在后头把家底看得很稳。”
云澈合上黄绫军报,指尖轻轻拂过左手腕上那根早已褪成浅褐色的红叶旧发绳,转头看向源清雪腰间挂着的那三把黄铜大钥匙,“清雪,等这一仗把杨廷玉的东征大军打服了,咱们京都的兑付库和美代子的铜钱炉子,怕是要一直开到福州南台和宁波港去了。”
源清雪将空瓷碗收进漆盒,清冷的眉眼在风灯下柔和了几分,左手稳稳按在腰间崩口短刀的刀柄上:“臣妾不懂什么市舶大账,臣妾只晓得,谁敢伸手来砸陛下的炉子、抢四岛百姓碗里的白米饭,咱们手里的火炮和刀剑就先砸烂谁的船头。”
话音未落,【定海】号高昂的船首楼方向突然传来两声竹梆轻响。云澈与源清雪同时起身,顺着走马廊快步来到船首甲板。只见全盲的服部半藏正端端正正盘腿坐在防滑竹席上,素白软绫蒙着双眼,两只略显苍白的手掌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铁力木船舷外板上;暗鸦记账少年小六与阿鹤一左一右蹲在她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藏,西边海面上有动静了?”云澈在距离竹席两步外停住脚步,温和开口。
服部半藏微微侧过耳朵,迎着从福江岛西侧峡口吹来的夜风,清冷沉静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回陛下,申时跟片冈将军交手的那艘大铁船,眼下就停在嵯峨岛正西十里外的深水锚地里。但从半个时辰前开始,西边三十里外的黑水洋深海沟方向,陆续传来了数不清的重木龙骨破水声与铁锚砸底声——船数极多,光是大号战船的下锚闷响就有百余处,最当中还有一艘吃水深重、铁皮撞浪声与【靖海】舰一般无二的巨舰。王崇古的大乾东征中军主力,已经全数压到五岛以西海面了。”
站在旁边的工造寮大匠孟大握紧手里的熟铁大锤,两臂树皮般的烫伤旧疤在夜色里绷得溜紧,瓮声说道:“漫海的大船全到了!陛下,俺跟二弟、阿七还有佐吉刚把船肚子里那批大口臼炮的铁力木斜撑柱又拿铁楔子死死砸紧了一遍,所有螺纹铜帽开花弹全在干燥药舱里码得整整齐齐,只要您一声令下,明儿一早就能叫那帮官老爷尝尝天顶落雷的滋味!”
左手执着老郑所赠铁钳的孟二也用力点头:“哥说得对,火引坊佐吉头儿刚试过了夜露潮气,咱们封了三层松香热火漆的黄铜引信帽滴水不漏,四息延时分毫不差!”
“不急,今夜咱们只管闭目养神,着急上火的是西边大乾船上的人。”云澈拍了拍孟大粗壮的肩膀,目光投向正西方向漆黑如墨的海天交界处。
正如云澈所料,此时在五岛以西的东海黑水洋面上,整片大海已被漫海大乾水师战船的牛油火把与气死风灯照得亮如白昼。
先锋帅舰【靖海】号灯火通明的三层尾楼帅舱内,东征副帅林世荣正敞着亮银锁子甲的领口,满面红光地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绍兴花雕酒。在他的帅案下方,一名刚从后方中军旗舰【平海】号乘快船赶来的兵部中军旗牌官,正手捧令箭满头大汗地躬身禀报:
“启禀林副帅!王老尚书在【平海】舰上望见前锋营未得中军将令便擅自闯入嵯峨岛水道交火,甚是忧心!老尚书命卑职持令箭连夜赶来传令:眼下江浙、福建、广东三省水师两百余艘战船已全数进抵五岛外洋锚地,请林副帅务必原地抛锚固守,待明日一早三省水师展开两翼合围、由老尚书【平海】舰与副帅【靖海】舰并肩稳步推进,切不可孤军轻进,以免落入东夷水贼的诱敌圈套!”
“诱敌圈套?哈哈哈!王老尚书真是年纪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坐着四千料的龙江铁甲大舰,居然被几条东夷破木头船吓得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世荣仰头喝干杯中花雕,啪地将白玉酒杯重重顿在帅案上,站起身指着舱外左舷船帮,冲那名中军旗牌官傲然喝道:
“你自个儿打着灯笼去左舷外头瞧瞧!今天申时,东夷长门水师最精锐的贴铁炮船就在嵯峨岛口子外头,隔着几十步远,拿重型长炮对着本帅这艘【靖海】舰足足轰了一轮!结果呢?十几颗实心生铁弹全跟鸡蛋碰石头一样被本帅的三寸双层铁甲弹进海里喂了王八,船帮上连个指头深的坑都没留下,反倒是东夷水贼见打不穿本帅的铁船,吓得扔下满海破木板和断船桨,夹着尾巴逃进五岛南水道里去了!”
陪坐在下首的几名闽粤前锋将领连忙拍着胸脯帮腔:“旗牌官大人有所不知,今儿下午那帮东夷水贼放完炮调头逃命那狼狈样儿,俺们全船弟兄可都亲眼瞧见了!林副帅神威凛凛,东夷手里的火炮根本破不了咱们龙江大舰的金身!”
那名中军旗牌官被林世荣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又畏惧他腰间那柄内阁首辅杨廷玉亲赐的督战尚方剑,只得诺诺连声:“副帅天威自然不假,只是王老尚书说五岛水道狭窄多礁,还是等明日三省船队齐头并进更为稳妥。”
“稳妥个屁!兵贵神速懂不懂?!”
林世荣眼珠子一瞪,一脚踢翻面前的脚踏,按着尚方剑厉声喝道,“你回去告诉王老尚书!东夷水贼今日在嵯峨岛被本帅打破了苦胆,正是惊弓之鸟、军心崩溃之时!若是照他那老迈昏聩的法子磨蹭上三天,东夷早就把五岛前哨的粮草火炮全撤回对马和长门去了,到时候咱们喝西北风去?明日卯时天一亮,本帅亲率【靖海】舰打头阵,直接硬闯五岛南水道!王老尚书要是怕死不敢跟上来,只管在五岛外头喝他的浓姜汤,等本帅踏平了福江岛、砍下伪主云澈的脑袋,向神京朝廷和杨阁老报捷的时候,军功簿上可别怪本帅不给他留名字!”
旗牌官吓得脸色变了,一句反驳的话也不敢多说,抱拳倒退着逃出了帅舱。夜色渐深,转眼到了三月初十卯时初刻。
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五岛列岛西侧原本平静的海面上,骤然响起了一片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牛皮大鼓与长号声!随着晨风吹散海面薄雾,驻守在福江岛南水道口高崖哨台上的长门哨兵举起千里镜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西边宽阔的海平线上,黑压压的硬帆与朱漆战船遮天蔽日、漫山遍野,大乾水师战船排成宽达十余里的庞大船阵,正顺着汹涌的春分大潮滚滚东压!
而在最前方,林世荣的先锋帅舰【靖海】号与匆忙跟上来压阵的王崇古中军主舰【平海】号,两座高达数丈的黑铁巨山一前一后撕开波涛,船首那两尊千斤生铁镇海兽头顶着漫天白沫,径直朝着片冈与村上宗久防守的五岛南水道口狠狠撞了过来!
【定海】号尾楼上,云澈放下手里的黄铜千里镜,听着西口方向传来的第一声沉闷炮响,神色冷峻地挥手下令:
“正主儿全都进门了。传令片冈与村上宗久——南水道这一场苦肉戏,给朕演得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