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楼,小会客厅。
电梯门一开,老麦先闻到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花露水,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跟雨后森林似的,但又没那么湿,就是干净,干净得让人鼻子一亮。他迈步进去,脚底下踩的是哑光白色的地面,一整块,没有瓷砖拼接的缝隙,也没有木地板的纹路,就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踩上去脚感有点软,但又不是地毯那种软,跟踩在厚纸上似的。
老麦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拿脚尖蹭了蹭,心里嘀咕:这什么材料?回去让人查查,参谋部走廊要是铺上这个,那帮将军们走路就不至于咔咔响得跟马蹄子似的了。他抬起头,整个房间扑面而来——不是华贵,不是那种镶金嵌银的华贵,也不是简单的简约,是那种你一进去就感觉自己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觉。房间方方正正的,六十来平米,没有一根多余的柱子,没有一面多余的墙,四壁全是白的,哑光白,不反光,连天花板都是白的。正对面一整面墙全是落地窗,玻璃镀了银,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就变柔和了,不刺眼,不晃眼,照在人脸上跟月光似的,温温吞吞的。
房间里没有一处反光的地方——桌面不反光,柜子不反光,连门把手都是哑光金属的,摸着凉,但不晃眼睛。老麦摸了摸沙发扶手的皮面,又摸了摸小圆桌的边沿,心里又嘀咕:这地方要是搁美国,那帮文职官员得疯。他们连窗帘颜色都能吵三个月,你让他们看这个?这房间连个国旗都没挂,连张画像都没有,连个“不得吸烟”的牌子都没贴——老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斗,犹豫了一下,没敢点。
沙发摆在房间正中间,白色的,皮面的,又宽又深,坐上去能把人整个包进去。老麦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噗”地闷响了一声,把他整个人兜住了,他的腰陷进去两寸,膝盖翘起来比屁股还高。他挪了挪,想坐直点,又陷回去了。他又挪了挪,这回坐正了,但后背得绷着劲儿,不绷着就又陷回去。老麦心里骂了一句:这沙发谁设计的?坐着跟躺在棉花堆里似的,开会的时候要是有人往后一靠,那就别想再坐直了。他扭头看了一眼道格,道格坐得端端正正的,后背绷得笔直,一看就是练过的。
沙发旁边搁着个小圆桌,桌上摆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花——白的,全是白的,白玫瑰、白百合、白桔梗,连叶子都挑的浅色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捧雪。老麦看了一眼那花,又看了一眼道格,说了一句:“这花是真的假的?”
道格伸手摸了一下花瓣:“真的。每天都换。”
“每天换?”老麦把烟斗在手里转了转。
“冯长官定的标准,会客厅的花每天一换,会议室的花三天一换,走廊里的假花一个月擦一回。”道格说,“您别问我多少钱,反正不是从我工资里扣。”
老麦自己坐到了主位左手边的沙发上。他本来想坐主位,但一看那沙发摆的位置,主位正对着落地窗,坐那儿跟坐在舞台正中间似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左边。道格坐在他下一个座位上,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坐得规规矩矩的。
老麦对这个房间看了又看。他看了地面,蹲下去拿手摸了摸,摸完了站起来;看了头顶那盏水晶灯——灯不大,跟个倒扣的碗似的,但水晶一片一片串起来,光打在上面碎成满屋子细碎的白点,不刺眼,但满哪儿都是。老麦盯着那灯看了好几秒,说道:“这个设计,还挺独特的。”
“那是自然。”道格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得意,“这是冯长官设计的。现代简约风。而且有通风系统,空气永远都是清新的。温度也是恒定的,不会有闷热的感觉。”他伸手往天花板上指了指,“通风口藏在那条缝里,看不见。冬天暖风从脚底下上来,夏天凉风从头顶下来,吹在身上不觉得有风,但就是舒服。”
老麦仰头看了看那条缝,又看了看脚下,说了一句:“道格,你在这地方待了两年,怎么还是那个秃脑袋?这空气这么好,不长头发?”
道格嘿嘿笑了一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将军,空气好跟长头发没关系。我这脑袋是祖传的。再说了,我要长头发干什么?我又不用梳头,省了多少麻烦您知道吗?每天早上起来拿毛巾一擦就完事,连梳子都省了。”
老麦没接他这茬,话锋一转:“青岛投资公司的总部,也会按照这个设计重新修建一个会客室?”
“对。”道格点头,“青岛那边的新楼,我也准备把会客室也这么装。地面用同样的料,窗户用同样的镀银玻璃,灯用同样的水晶灯。连花瓶摆的位置都一样。”
“连花瓶摆的位置都一样?”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道格,你老实告诉我,这房间是不是有什么讲究?风水?还是什么中国的玄学?”
“将军,这是现代简约风。”道格说得很正经,“跟风水没关系。冯长官说了,人坐在房间里,得舒服。舒服了才能谈正事。您看这沙发,坐上去整个人都兜住了,不累;您看这窗户,阳光进来是柔的,不晃眼;您看这花,白的,不抢人的注意力。这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让人坐得住、谈得下去。”
老麦听了,沉默了两秒,把烟斗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说了一句:“道格,这个冯诺,要不是个军阀,他可以去开装修公司。”
道格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您要是知道这装修是冯长官自己画的图纸,连沙发的皮面厚度都是他定的,您就不这么说了。
“青岛投资公司?”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你有多少股份?”
道格呵呵一笑,那笑里带着点“你猜”的意思:“这是商业机密,我的将军。”
“中情局的情报显示,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老麦试探性地说道,语气轻飘飘的,跟随口一提似的,但眼睛盯着道格的脸没挪开。
道格摇摇头:“没有那么多,但是确实也不少。”他顿了顿,把公文包在膝盖上挪了挪,坐得更直了一点,“我现在的财富——哦,不,应该说是冯长官给予我的财富——足以让我在美国成为顶级富豪。”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亮亮的,有点骄傲。这叫什么?这叫从龙之功。机会都是自己把握的。他押注冯诺的时候,多少人笑他傻?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成什么气候?现在呢?青岛道奇厂一个月五千辆卡车,青岛投资公司底下管着十几个厂子,光分红就够他在纽约买一条街。当年笑他的人,现在还在底特律给福特打工呢。道格越想越得意,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画面:他穿着绸缎睡袍,坐在曼哈顿的豪宅里抽雪茄,窗外是中央公园,桌上摆着山东产的铝制烟灰缸——不对,得是金的,纯金的。
老麦看着道格那张脸,把烟斗叼回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说了一句:“道格,你被同化了。”
“没有,将军。”道格笑得挺坦然,“我只是被投资了。投资,您懂吧?就是那种,您给我钱,我给您回报,大家都高兴的事儿。这跟赤化没关系,这跟资本主义有关系。纯粹的、地道的、华尔街式的资本主义。”
几分钟后,门开了。冯诺自己走了进来。
他没穿校服,穿的是军装。卡其色的,剪裁合体,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三颗将星,金的,在白色房间里格外扎眼。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当的,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道格身上停了一下,又挪到老麦身上。
道格连忙起身。老麦也站起来了,他虽然没穿军装,但还是敬了个礼——右手抬到额头,掌心朝下,标准的军礼。
“你好,年轻的将军。”老麦说道。
冯诺回礼,右手抬到额头,利利索索地回了一个,然后往主位上一坐,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搭,说了句:“坐下说。”
老麦坐回沙发上,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搁在膝盖上,开口说了自己的目的:“冯将军,我在青岛等了很久,就是想来看看。我希望能够参观第五集团军的摩托化建设,双方能够在机械化建军计划上有些交流。”
道格把话翻成中文,说得字正腔圆,连“摩托化”三个字都翻得准准确确。
冯诺听完,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法不是不高兴,是在琢磨。他靠在沙发上,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说道:“参观没有问题。但是我们能交流什么呢?”
这句话问得挺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参观归参观,交流归交流,交流得双方都有东西往外掏,不能你光看我的,我什么也捞不着。你们得拿出诚意呀。
老麦听道格翻完,笑了一下。他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这回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小团白烟,说道:“古德里安有装甲兵建设,还有对应的战术。我的思想更加偏向于战略。”
冯诺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古德里安有装甲兵建设,那是真本事,他在山东搞的那套实验装甲战术,完全是第五集团军装甲建设的根基。你的战略……你的战略就是“我会回来的”,然后坐潜艇跑路。本事是有,但装也是真能装。菲律宾那一出,丢下部队跑澳大利亚,临走撂句话,后来还真回来了,举着涉水登上莱特岛,照片拍得跟电影海报似的,美国报纸疯了一样印。本事是真本事,装也是真能装。
老麦见冯诺没接话,接着说道:“第五集团军早期的建设走的是美军路线,但是现在你们已经走出了中国路线。我从一些情报上得知,贵军正在进行多兵种协同建设,这一点,我的研究很深。”
道格把这段话翻过来,翻得挺顺,“多兵种协同”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冯诺听完,靠在沙发上,没马上说话。他看着老麦,看了两秒钟。这人有没有本事?有。菲律宾的防御计划,西南太平洋的跳岛战术,仁川登陆,哪一样不是手笔?但就是有点喜欢装逼。不过话说回来,有本事的人,哪个不喜欢装逼?他自己不也穿军装坐在白房间里跟人谈交流吗?
“可以。”冯诺点了点头,“这样就有交流的必要了。”
道格把话翻过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翻完了还补了一句:“将军,冯长官说‘有交流的必要’。”
老麦听着道格翻译,也是笑了起来,烟斗在嘴里翘了翘,白烟从鼻孔里往外冒:“好。冯将军,我相信这会是一次愉快的交流。”
冯诺没接他这话,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隔着镀银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济南新城,中心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整齐的厂房和办公楼,再远处是济南老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片。他转过身,看着老麦,说了一句:“将军,参观可以,但有一条——我这儿的东西可以看,可以问,可以交流。但别拿照相机。”
道格翻过去的时候,措辞软了一点,翻成了“出于安全考虑,参观期间请勿拍照”。
老麦听了,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说了一句:“明白。我这次来,就是带着眼睛来的,不是带着镜头来的。”
冯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手往扶手上一搭:“那咱们谈谈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