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星期六。
冯诺在济南一中借读了一个星期,对学校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理解。这个理解,怎么说呢——比他预想的复杂。他原以为学校就是个上课下课考试放学的地方,待了一个礼拜才发现,里头门道多着呢。课间操场上有收保护费的,食堂角落里有一毛钱窝窝头跟两毛钱馒头的阶级差,走廊拐角有堵着人要饭钱的,后门墙头上还有翻墙出去买烟抽的。冯诺坐在窗户边看了五天,看明白了。
当天,在冯诺的推动下,三份命令从八卦楼发了出来。
第一份,关于全域地痞流氓及新兴城市乡村无赖的打击运动草案。措辞挺客气,叫“草案”,实际上就是让各地警察局和督察总队配合,把街面上那些收保护费的、碰瓷的、欺行霸市的、堵着学生要饭钱的,统统捋一遍。逮着了先教育,教育不改的送去修路,修路还跑的直接扔进劳改农场。
第二份,关于校园食品与卫生安全的处理预案。这份是耿元秋起草的,冯诺改了三遍,最后定稿的时候加了一条:“校园周边食品摊贩,须持证经营,原料来源登记,每日抽检。窝窝头不得掺锯末,馒头不得用霉面。”耿元秋看了这条,问了一句:“总座,锯末这事您听谁说的?”冯诺说:“我亲眼看见的。学校后门那个卖窝窝头的,往玉米面里掺锯末,掺得不多,吃不死人,但也不管饱。学生本来就吃不饱,再掺锯末,那不是坑人吗?”
第三份,关于校园霸凌行为的预防与惩戒参考标准。这份是冯诺口述,牛大力记的,记完了徐树铮润色了一遍。措辞很直白:“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以多欺少者,初次记过,二次留校察看,三次开除学籍。情节严重的,送交警察按治安条例处理。知情不报者,同罚。”徐树铮看完这份,问了一句:“你真打算管学校的事?”冯诺说:“管。管到底。”
民政厅厅长孙世尧,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戴副圆框眼镜,从前清到北洋时期就在衙门里混,见惯了各种“运动”“草案”“预案”,多数是雷声大雨点小,上头喊一嗓子,底下应付差事。但这回他看了这三份命令,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第二遍,然后跟旁边的副手说了一句:“这位爷是来真的。”
“怎么说?”
“你看这条,‘窝窝头不得掺锯末’。”孙世尧拿手指头点着文件,“写这么细,说明他知道底下人怎么糊弄。掺锯末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没人管过。他管了,说明他是真把这事当事了。”
副手问:“那咱们怎么推?”
“推真的。”孙世尧把文件合上,“别糊弄。总座眼睛毒,你糊弄他,他看得出来。”
民政厅开了三天会,把各县的民政科长叫到济南来,一项一项布置下去。孙世尧在会上说得很直白:“各位,这三份文件,是冯长官亲自定的。别的我不多说,就说一条——冯长官刚从学校回来,他在学校待了一个礼拜,蹲在窗户边看的。你们要是糊弄,他再去一回,自己就看见了。”
底下人面面相觑。
冯诺借读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他不再去学校了,但一中的王校长每隔一天就收到一份教育局转来的文件,内容五花八门:食堂卫生标准、操场设施安全检查表、学生纠纷调解流程、课间巡查制度。每份文件上都盖着教育局的章,落款处写着“依据第五集团军司令部指示精神”。王校长每次收到文件,都先看落款,看完了把文件搁在桌上,摘了眼镜揉鼻梁,嘴里念叨一句:“这位祖宗啊。”
借读的事刚消停,下面就迎来了一位客人。
老麦在青岛大饭店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
他是十一月到的青岛,原本打算待一个礼拜就走,看看道奇厂的生产线,顺便看看山东的工业底子。结果来了之后,道奇跟他说:“将军,冯长官最近忙,您再等等。”老麦等了一个礼拜,又跟他说:“将军,冯长官去学校了,您再等等。”老麦又等了一个礼拜。等到第三个礼拜,老麦的玉米骨头烟斗都快抽秃了,道奇终于来敲他门了:“将军,冯长官同意见您了。明天,济南。”
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说了一句:“谢天谢地。再等下去,我都能把青岛的海水抽干了。”
第二天一早,老麦从青岛坐飞机到济南。飞机是军方安排的,一架福特三发客机,机舱里座椅挺舒服,但老麦一路上都在念叨:“见个军阀,搞得跟觐见皇帝似的。”道奇坐在旁边,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您要是知道这位“皇帝”才十九岁,大概就不这么说了。
从济南机场到八卦楼,车是军方牌照的福特V8,司机穿着军装,副驾驶上坐着个警卫。老麦坐在后排,道奇坐在他旁边。车窗外的济南城在他眼前铺开——马路笔直,路面平整,两边种着行道树,树底下是青砖人行道,人行道外头是排水沟,沟沿上盖着铁篦子。路上跑着卡车、马车、自行车,还有穿工装的工人扛着东西从仓库里出来。远处能看到一片新修的厂房,烟囱冒着白烟,厂房外墙上刷着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
老麦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道格,这个街道是不是修得太宽了?”
道格眯着眼也看着车窗外。头顶不长头发的脑袋还是跟灯泡似的闪亮,毕竟他不胖,不是又秃又胖。道格说道:“麦克阿瑟将军,这条路是济南中心大道,总宽度一百二十米,现在的长度在五公里,贯穿整个济南新城。”
“一百二十米?”老麦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在车窗框上磕了磕,“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才七十米宽。这条路比香榭丽舍还宽?”
“比香榭丽舍宽五十米。”道格说。
“这是一年修出来的?”老麦问。
“是的,亲爱的将军。”道格说道。
“哦,真是见鬼。”老麦把烟斗叼回嘴里,“这条路比白宫门前的路可宽敞多了。我从国会山开车到白宫,路上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屁股疼。你们这儿的路,平得能打台球。”
道格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您还没看见工业区呢。等您看见军工复合体那十几公里长的厂房,您那烟斗怕是得掉地上。
车子开了十分钟左右,在第五集团军司令部门前停下。八卦楼是一栋八层高的灰白色钢筋混凝土大楼,外立面没什么装饰,方方正正的,跟个火柴盒似的。楼前有个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军车,几个士兵在擦车。老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个还挺有特点。”
一个卫兵拉开车门。毕竟接他们的是军方专属牌照的车,卫兵的态度还算客气,敬了个礼,说了一句:“请下车,接受检查。”
老麦下了车,把烟斗叼在嘴里,正要往大门走,卫兵伸手一拦:“请配合检查。”
然后就开始搜身。
先查证件。老麦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护照,卫兵翻了翻,又看了看他脸,把护照递给旁边的军官。军官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老麦,又看了看护照,把护照合上,递回来。然后查口袋,上衣口袋、裤子口袋、内兜、外兜,全翻了一遍。老麦兜里揣着烟丝袋、打火机、一块手帕、几枚硬币、一张道奇厂的名片,全掏出来搁在托盘上。卫兵拿手捏了捏烟丝袋,又拿起来闻了闻,放下了。
然后查鞋。老麦把鞋脱了,卫兵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又伸进鞋膛里摸了摸,确认没有夹层。老麦穿着一双棕色皮鞋,脱了之后脚底下凉飕飕的,站在水泥地上,脸上的表情开始不对了。
“道格,这是必要的?”老麦侧过头,问了一句。
“放轻松,我的将军。”道格已经检查完了,站在旁边穿鞋,“这是必要流程。”
道格心里想的是:嘿,老子以前来的时候都是直接进门的,今天就是陪你演戏的。他来过八卦楼好几回了,每次都是走侧门,跟警卫打个招呼就进去了。今天是陪着老麦走正门,警卫不认识老麦,又是外国人,又是军方牌照的车,程序走得格外严。
检查了好几遍。鞋子查完了,轮到衣服。卫兵让老麦把外套脱了,拿手在外套衬里上捏了一遍,又抖了抖,确认没有夹带。然后是裤子,裤腰、裤兜、裤脚,全摸了一遍。老麦的脸色已经从“不耐烦”变成了“铁青”,嘴里叼着的玉米骨头烟斗被他咬得嘎吱响。
“好了吗?”老麦问。
“请张嘴。”
老麦没反应过来:“什么?”
“请张嘴,检查牙齿。”
一个士兵走到老麦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牙医使用的小镜子,还有一根压舌板。老麦愣住了,他这辈子见过胡佛总统、见过潘兴将军、见过法国总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张嘴检查牙齿的。他张嘴想说什么,那士兵就趁他张嘴的工夫,把压舌板伸进去了,小镜子往嘴里一探,左右照了照。
“嘿!你们太过分了!”老麦受不了了。他把压舌板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往后推了那个士兵一把,“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见胡佛的时候都没有这样!”
可是士兵根本不会管老麦的情绪。老麦推了那个士兵一把,周围的士兵齐刷刷把枪口对准了这个五星上将。六支步枪,刺刀上了膛,对准老麦的胸口和脑袋。老麦看着那些枪口,嘴里的烟斗差点掉地上。
谁让他是以私人身份来的山东。要是官方身份,象征性地查一下就结束了——外交豁免,军事交流,怎么着都能通融。可他偏偏是私人身份,护照上写的是“商人”,道奇厂的名片算是他的介绍信,但在警卫眼里,一个外国商人,走正门,就得按规矩来。
道格赶紧穿上鞋子,过来打圆场:“哦,将军息怒,这些都是必要流程。”
“太过分了!”老麦把玉米骨头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烟斗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卫兵脚边。卫兵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好了好了,检查已经结束了。”道格弯腰把烟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老麦,“将军,您的烟斗。”
老麦接过烟斗,气呼呼地叼回嘴里,没点。
道格又回过头,对卫兵说了一句:“这位是美国陆军的麦克阿瑟将军,五星上将。你们查完了,我们进去了。”
卫兵收了枪,让开了路。
老麦整理了一下被搜得皱巴巴的外套,把烟斗重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说了一句:“道格,这个冯诺,架子比胡佛还大。”
道格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进了大门,穿过走廊,上了电梯。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哐当哐当往上走。
道格说:“您待会儿见了冯长官,不用紧张。他这人,很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