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声终于停了。
桥头堡这片翻浆的黄泥地,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干了血水的屠宰场。硝烟贴着地皮散不开,风一吹,那股子焦糊的烂肉味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沈烈靠在沙袋上,浑身像是从泥浆子里捞出来的一样。他低着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个被血水浸透的油纸包。
炮兵副团长老陈扑通一声跪在沈烈跟前,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旅长……老苏他,没挺过去。”老陈嗓子哑得像破锣,哆嗦着从兜里又摸出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油纸包旁边,“这是老苏贴身带着的炮兵团长印信,还有……还有一张全家照。”
沈烈的手颤了一下。
他慢慢拿起那张边缘已经被血水泡得发软的黑白照片。照片上,老苏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旁边站着个温婉的女人,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娃娃。
“他儿子叫苏小军。”老陈抹了一把眼泪,“今年七岁了。老苏走前交代,把他的家书、家产清单、那块破怀表,还有这些……全交给您。”
沈烈没说话,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咽一下都钻心地疼。
短短半个月,从教导总队一路生死相随的兄弟,王连长填了烂泥滩,老苏又把命留在了炮阵上。特务旅的嫡系核心,活生生被剜走了两块肉。
“老苏没给咱们丢人。”沈烈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和印信重新包好,贴着心口揣进内衣口袋里,“他用半截身子,给前头八千步兵换了条活路。这笔账,我给他记在功劳簿最上头。”
交通壕里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老钱瘸着木腿,手里捏着个记账的黑皮本子,跟马有田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
“旅长,外头的鬼子彻底退了。”马有田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这第四波反扑,周玉山那老狐狸算是把本钱全砸进来了。三千五百个正规军,加上两千个二鬼子和一百个特务,整整五千六百人,让咱们硬生生给打崩了。”
老钱翻开黑皮本子,眼圈红通通的,照着上面的字念,声音有些发抖。
“刚清点完。这第四波,鬼子在咱们阵地前头扔下了两千四百多具尸体,连带装甲车也废了一辆。要是算上第二阶段这几天的大账……”老钱咽了一口唾沫,“日军总共八千三百二十人,加上这第四波的人马,一共一万三千九百二十人。在这桥头堡,他们统共损失了六千四百五十人!四辆铁王八,十二辆大卡车,四门山炮,全成了一堆废铁!”
这战果要是放在战区总司令部,足够让那些高级将领开三天三夜的庆功会。
可阵地上的几个人,谁也笑不出来。
“咱们呢?”沈烈头也没抬,低声问。
老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这第四波,咱们折了五百八十个弟兄,其中一百五十个,当场就没气了。老苏……也在里头。整个第二阶段打下来,咱们一共伤亡了一千二百八十人,阵亡三百八十人。王连长和苏团长,都搭进去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八十条人命,这是从特务旅建制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
“草他姥姥的!”小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卷刃的砍刀,双眼赤红,一脚踹在土墙上,“周玉山这老王八蛋!晚秋姑娘还在他手里绑着呢,咱们啥时候去幽灵谷要人!”
就在这时,后头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却沉稳的声音。
“小杨兄弟,不用去幽灵谷要人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地下党的陈先生穿着一身粗布长衫,领着两个女人,正顺着交通壕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穿着素色旗袍、袖口还沾着药渍的宋晚晴;而跟在她身后的,赫然是被传说绑在幽灵谷木杆子上的宋晚秋!
“晚秋姑娘?!”小杨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你……你不是被周玉山那老畜生绑到幽灵谷去了吗?”
宋晚秋眼眶微红,摇了摇头:“我这几天一直被困在黄陂县城的一个暗桩里。是陈先生的人,趁着兵荒马乱把我救出来的。”
陈先生走上前,看着沈烈,微微一笑:“沈旅长,周玉山这招声东击西,玩得确实阴毒。他故意放假消息,说晚秋姑娘被绑在幽灵谷,就是想乱你的阵脚,逼你分兵。那杆子上绑着的,不过是个穿着晚秋姑娘衣服的替身死囚罢了。我手底下的同志摸清了底细,直接在县城把人抢了出来。”
沈烈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着陈先生郑重地拱了拱手。
“陈先生,大恩不言谢。”沈烈由衷地说道。
陈先生摆了摆手,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沈烈。
“沈旅长,我今天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十二个为了给前线送粮、被伪军杀害的老乡,后事已经全部办妥了。”陈先生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让周围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老钱拿出了杂货铺的物流大院,晚晴姑娘腾出了医馆的后院。我们几家凑了份子,每户老乡家里发了五十块现大洋的抚恤金。这十二户人家的老小,现在全部安顿在黄陂县城里,衣食无忧。有我们地下党和黄陂的街坊护着,谁也动不了他们一根指头!”
这番话一出,整个阵地安静得出奇。
沈烈看着陈先生,又看了看宋晚晴,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猛地后退半步,摘下头上沾满血污的军帽,对着陈先生和宋晚晴,深深地鞠了一躬。
“哗啦——”
小杨、张铁石、马有田,还有在场的所有特务旅士兵,齐刷刷地摘下军帽,低下了头。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五十块大洋的抚恤,和那十二个安稳的家,却比任何勋章都让这些当兵的觉得心里踏实。老百姓没白死,他们这些当兵的,也没白流血。
……
入夜。
沈烈的行军帐篷里,油灯如豆。
外头的风呜呜地刮着,帐篷里头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温热。
木板拼成的桌子旁,围坐着九个人。沈烈、张铁石、小杨、马有田、老钱,陈先生,还有宋晚晴和宋晚秋两姐妹。老钱身边,还坐着他那个十岁大、虎头虎脑的儿子小宝,正抱着个杂粮饼子啃得津津有味。
桌上没有好菜,只有一盆清水煮的白菜帮子,外加几碗老钱从后勤抠出来的粗劣地瓜烧。
可是,这杯酒,今天必须得喝。
沈烈端起面前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倒满了浑浊的地瓜烧。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寒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沈烈手腕一翻,将那一碗烈酒,洋洋洒洒地泼在了帐篷外的黄土地上。
“这一碗,敬老王。”沈烈声音低沉。
他转身走回来,又倒满了一碗,再次走到门口,泼在地上。
“这一碗,敬老苏,敬大雷,敬死在桥头堡的三百八十个弟兄。”
倒第三碗的时候,沈烈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看着无尽的黑夜。
“这最后一碗,敬那十二个给咱们送粮的老乡。”
沈烈转过身,端着空碗回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然后端起来,看着桌上的众人。
“活着的人,干了。”
众人纷纷端起酒碗,连陈先生和宋家姐妹也不例外。烈酒下肚,辣得人眼眶发热,心口像是有团火在烧。
宋晚晴放下酒碗。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一向是个极其克制、甚至有些清冷的女人。当初在南京城外死人堆里爬出来,她没哭;在战地医院里看着残肢断臂,她也没哭。
可是此刻,她看着沈烈那件怎么洗也洗不掉血腥味的军服,看着桌子角落里放着的、属于老苏和老王的两个小油纸包。
宋晚晴的眼底突然涌起了一层水雾。
她没有转过头去掩饰,也没有拿手帕去擦。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白皙的脸颊砸了下来,落在粗糙的木桌上,碎成一朵朵水花。
“沈烈……”宋晚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烈那只布满老茧和血痕的大手,“够了。你们做的,够多了。”
这是她认识沈烈以来,第一次主动在这么多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哭出来。
这一哭,把帐篷里几个铁打的汉子,全给哭得红了眼眶。
小杨别过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张铁石咬着那个不点火的烟斗,死死盯着火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沈烈反手握住宋晚晴的手,那双温热的手,给了他在这冰冷乱世里唯一的慰藉。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那些宽心的话。
沈烈抬起头,目光在张铁石、小杨、马有田和老钱的脸上一一扫过。
从南京突围开始,他们这几个核心班底,就像是一把越磨越利的刀。可现在,刀刃上崩了两个最硬的口子。
“都别耷拉着脑袋。”沈烈松开宋晚晴的手,端起酒碗,在桌子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老兄弟,眼神在火光下变得锐利如鹰,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和杀气。
“咱们五个嫡系核心……”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帐篷里掷地有声,“老王走了,苏炮兵团长也走了。可咱们四个,还在!”
小杨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酒碗攥得死紧。
“鬼子以为这几波冲锋,把咱们的骨头打软了。周玉山以为在幽灵谷摆个假阵,就能把咱们耍得团团转。”
沈烈一口干了碗里的残酒,把粗瓷碗重重地倒扣在桌面上。
“下一阶段——”沈烈的目光扫向门外的黑夜,仿佛已经越过了桥头堡的烂泥滩,直逼周玉山的大本营。
“桥头堡攻克,幽灵谷反陷阱。老子要让他们知道,这黄陂县的泥,埋得下老苏,就埋得下他周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