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的风,打着旋儿从坑坑洼洼的烂泥滩上刮过去。风里头那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像是长了倒刺,顺着人的嗓子眼直往心肺里头扎。
小杨四仰八叉地靠在一段炸塌了半截的防炮洞边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挺刚擦得锃亮的捷克式轻机枪。他嘴里叼着半根不知道从哪薅来的枯草秆,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
“老张,你说奇不奇?”小杨吐掉嘴里的草秆,拿胳膊肘捅了捅蹲在旁边的张铁石,“昨儿晚上吃了老乡送来的白面馍馍和红烧肉,我这肚子里到现在还往上直反肉香。这吃饱了肚子,连这满地的烂泥闻着都没那么恶心了。”
张铁石正低着头,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着三八大盖的枪栓。他没搭茬,只是习惯性地把那根不点火的铜烟斗塞进嘴里,用力地咬了咬,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吃饱了,就少说点废话,多攒点力气。”张铁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鬼子在咱们这儿丢了六千多条人命,连老苏和老王都搭进去了。这笔血债,他们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这两天越是消停,我这心里头就越是直打鼓。”
“怕个鸟!”小杨把机枪往大腿上一拍,梗着脖子嚷嚷,“老苏走的时候,把炮兵的底子给咱们留下了。老百姓又给咱们管饱了饭。现在这阵地上,五千多弟兄哪个不是红着眼珠子等着杀人?鬼子要是敢再来,来一个我突突一个,来一对我就算一双!”
话音还没落地,外头的交通壕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到了极点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吧嗒吧嗒”踩在泥水里,又重又乱,一听就是出了天大的急事。
马有田连滚带爬地顺着拐角冲了进来,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可他连拍拍身上泥水的功夫都没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张脸白得像抹了墙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旅长!老沈!老沈在哪儿!”马有田的声音都劈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恐。
沈烈正蹲在不远处的弹药箱上,用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听到这动静,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了过来。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喘匀了气再说!”沈烈一把揪住马有田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天……天真他娘的塌了!”马有田咽了一大口唾沫,手哆嗦着指向汉口的方向,连嘴唇都在打颤,“老沈,鬼子疯了!这回是真疯了!汉口那边的内线拼死送出来的信儿,加上咱们撒出去的暗哨对上的数……全压上来了!”
“到底多少人,把你吓成这副德行?”小杨拎着机枪走过来,没好气地骂道,“难不成还能来个一两万?”
马有田死死盯着小杨,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万两千人。”
这五个字一出来,防炮洞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小杨手里的机枪差点没抱住,“当啷”一声磕在沙袋上。他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说多少?一万二?你小子昨晚没睡醒,多数了一个零吧?!”
“我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没数错!”马有田急得直跳脚,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汗,“两个满编的步兵旅团,整整九千个正规军!四辆崭新的装甲车,八门大口径山炮!外加十二个连的二鬼子在前面开路!加在一块儿,满打满算一万两千号人!连拉辎重的骡马都漫山遍野数不清!”
张铁石嘴里的铜烟斗“啪嗒”一声掉在了泥地上。他没有去捡,只是死死盯着马有田,脸色铁青:“一万两千人……第五战区开打到现在,还没在一个连县城都算不上的桥头堡,压上过这么重的兵力。他们这是连汉口的老底子都掏空了啊。”
“他们是真打算把咱们特务旅连皮带骨头,一口给吞了!”小杨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冷汗。
沈烈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沉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转身大步走到弹药箱前,一把将上面的杂物扫开,死死盯着那张发黄的军事地图。
“有田,过来。”沈烈招了招手,声音冷静得出奇,听不出一丝慌乱。
马有田赶紧凑过去。
“一万两千人,就算排成一字长蛇阵,这黄陂外围的几条烂泥道也展不开。”沈烈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他们是怎么排兵布阵的?”
马有田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老沈,你猜得真准。他们没把一万两千人挤在一条道上,他们分了两路!”
“哪两路?”张铁石也凑了过来。
“一路还是老套路,从汉口方向顺着黄泥大路正面平推。这边人最多,差不多有八千人,四辆铁王八和八门山炮全在这路,摆明了就是要正面拿重火力碾碎咱们。”
马有田的手指顺着地图往上滑,停在了一个被重重山峦包围的位置。
“这第二路,是从大别山南麓的那个破据点钻出来的!大概四千人。他们没走大路,而是全员轻装,顺着大别山的野山道,直接奔着咱们的侧后方插过来了!”
听到“大别山南麓”这几个字,沈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太清楚那个地方了。前两天钟元良搞到的录音里,钱督察的副官就是去大别山深处见周玉山的。那里,是周玉山和日军秘密接头的鬼窝。
“好一招双线绞杀。”
沈烈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正面用重火力牵制咱们的主力,侧后方用奇兵切断咱们的退路。这阵仗,不仅是要拿下桥头堡,这是要咱们特务旅五千弟兄的命,一个活口都不打算留啊。”
小杨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眼底的惧意慢慢被一股狂躁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老沈,这大别山一路,摆明了是周玉山那老畜生在后头出的阴招!”小杨咬牙切齿地骂道,“四门山炮咱们还能拿命去填,这八门山炮一块儿轰,咱们这几条破战壕,连个渣都剩不下!”
张铁石弯腰捡起地上的烟斗,在衣服上蹭了蹭,沉声说道:“旅长,这仗不能死磕。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加上大雷留下的师部加强营,不过五千多号人。兵力一比二还多,重火力更是让人家碾压。要是让他们这两路人马在桥头堡合了围,咱们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被砸成肉泥。”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烈身上。从南京突围到现在,每一次面临这种绝境,都是这个男人带着他们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
沈烈静静地看着地图。他的目光在“汉口”和“大别山南麓”这两个点上反复横跳,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这两条路线交汇的一个必经之地上。
幽灵谷。
“周玉山啊周玉山,你还真是煞费苦心。”沈烈低声喃喃了一句,眼神渐渐变得疯狂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几个跟他同生共死的兄弟。
“老张,小杨,有田。”沈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咱们吃了老乡送来的白面馒头,拿了战区送来的全份补给。这饭不是白吃的,是让咱们卖命的。老苏和老王在地下看着咱们,退,肯定是没法退了。”
“谁说要退了!”小杨一把拉开机枪的枪栓,“大不了一死,老子这挺机枪,怎么着也得拉上二十个鬼子垫背!”
“不能白死。”
沈烈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声音掷地有声:“周玉山以为他弄出这一万两千人的阵仗,分两路包抄,就能把咱们吓破胆?他太自负了。他把手伸得太长,反而露了破绽!”
“啥破绽?”马有田一头雾水。
“大别山这一路!”沈烈指着地图上的那条山道,“从大别山南麓出来,要抄咱们的后路,他们必须经过幽灵谷!他之前放假消息说晚秋姐在幽灵谷,就是为了试探咱们的反应。现在他真把四千人的奇兵放在了这条线上,这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张铁石皱着眉头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旅长,你的意思是,咱们不管正面的八千人,先去吃掉他大别山这四千人的奇兵?”
“不。”沈烈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正面那八千人,带着四辆装甲车和八门山炮,咱们要是放着不管,他们半天就能把桥头堡推平。咱们要打,就得两头兼顾。”
“怎么兼顾?”小杨急得抓耳挠腮。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下达了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疯狂、最决绝的命令。
“老张!”
“在!”
“你带第一团,加上师部加强营,凑足三千人!”沈烈死死盯着张铁石,“我把阵地上所有的重机枪,还有老苏留下的迫击炮连,全拨给你。你的任务,就是死守桥头堡正面!不管对面那八千人的炮火有多猛,不管装甲车怎么冲,你要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钉在这烂泥滩上!就算打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许后退半步!能办到吗?”
张铁石猛地挺直了腰板,把那根铜烟斗往后腰一插,立正敬礼:“旅长放心!只要我张铁石还有一口气在,正面那八千鬼子,就别想跨过桥头堡的战壕!”
“好!”
沈烈转头看向小杨和马有田。
“小杨,有田!你们俩,带上第二团剩下的两千弟兄。全员轻装,不要重武器,多带手榴弹和刺刀!跟我走!”
“去哪?”小杨握紧了机枪。
“幽灵谷!”沈烈的眼底爆出一团慑人的精光,“周玉山不是想在幽灵谷跟正面的日军汇合,给咱们包饺子吗?那老子就带着这两千人,先一步扎进幽灵谷!我要在这个活棺材里,跟他这四千人的奇兵,玩一场真正的捉迷藏!”
这个计划一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人去硬抗正面的八千重火力主力;沈烈亲自带着两千轻步兵,去幽灵谷迎头撞击那四千人的奇兵。这完全是把兵力拆散了,两线作战,每一线都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老沈,这太悬了。”小杨虽然不怕死,但听到这个安排也有些头皮发麻,“你带两千人去幽灵谷,万一周玉山在那边还有埋伏咋办?”
“有埋伏也得钻!”沈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只要咱们在幽灵谷把周玉山这路奇兵打疼了,打残了,正面的八千日军就会变成孤军深入!到时候,咱们就能反包围他们!”
沈烈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头,厚重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上,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场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弟兄们,准备干活了。”沈烈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声音低沉却传得很远,“把家底都掏出来吧。今天这仗,不是他死,就是咱们亡。”
就在特务旅的士兵们默默地开始分发弹药、往身上挂手榴弹的时候。
汉口方向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了几点刺眼的火光。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隔着十几里地,像滚地雷一样传了过来。地皮开始微微地颤抖,战壕边缘的泥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不是迫击炮的动静。这是九四式山炮在进行战前的试射。
“来得真他娘的快。”张铁石吐了一口唾沫,拉开三八大盖的枪栓。
前沿阵地上,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士兵都趴在湿漉漉的掩体后面,死死盯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泥滩。
在炮声中,一阵比闷雷还要密集、还要可怕的声音,正顺着地面一点点传导过来。那是上万双军靴,踩踏在烂泥地上的脚步声,混杂着装甲车发动机那震耳欲聋的嘶吼。
黑云压顶,杀机四伏。
沈烈拍了拍张铁石的肩膀,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两千名即将跟他奔赴幽灵谷的死士,用力地挥了一下手。
“二团的,跟老子走!”
风雨欲来。
在黄陂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一万两千名敌军组成的巨大铁钳,正在缓缓合拢。而沈烈,正带着他最后的底牌,主动迎着刀锋,一头扎进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