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多棵月季开成一片红海之后,院子里的土温就没降下来过。早上摸是温的,中午摸是热的,夜里摸还是温的。阿木说像炕头,雷虎说像刚熄了火的灶膛。叶巡蹲在花圃边上,把手插进土里,能感觉到那些光丝在指缝间游走,痒痒的,像无数条小鱼。
那棵从判官血里长出来的月季,被剪掉第一朵花之后,不到半个月又冒出了新枝。比之前的还粗,还壮,叶子大得像小孩的巴掌。叶脉里的红色更深了,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一条条细细的血线。阿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它面前看,看它长高了多少,看它有没有打花苞。
“师傅,它又打苞了。三个。”
叶巡走过来看。果然,枝头冒出三个青绿色的小包,紧紧裹着,但顶端已经透出一丝红。不是普通月季那种粉红,是深红,暗沉沉的,和第一朵一样。
“判官的血,开不完。”叶巡说。
雷虎也过来看,看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花苞,硬硬的,紧紧的,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温的,和土一样温。
“你爸那棵,一年开一次。这棵,一年开好几次。”
叶巡说:“土里的光多。光多,就开得多。”
第二批花开的时候,院子里的光丝比之前更密了。那些从黑雾里救出来的光点,也把光留在了土里。土里的光多了,花就开得勤。一朵接一朵,一茬接一茬,红的,暗红的,鲜红的,深红的,挤在枝头,像谁把晚霞剪碎了贴在绿叶间。
阿木每天早上都要数新开的花。他蹲在花圃边上,一朵一朵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数完了,跑到叶巡面前报数。
“师傅,今天开了十九朵。比昨天多五朵。”
叶巡说:“明天会更多。”
阿木说:“那后天呢?”
叶巡说:“后天比明天还多。”
阿木笑了,蹲回去继续数。他不嫌烦,也不嫌累。那些花像是他养的孩子,开一朵他就高兴一朵。
小海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风沙吹出来的糙皮,但眼睛很亮。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不敢进来。小海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来。
“叶巡哥,她叫阿云。从北边来的。走了很远,看见光就来了。”
阿云蹲在花圃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花瓣在她指尖颤了颤,温的。
“我找了好久。找了十年。看见这边有光,就来了。”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你叫什么?”
叶巡说:“叶巡。”
阿云说:“叶巡,我能住下吗?”
叶巡说:“能。这儿暖和。”
阿云在院子里住了下来,住在阿远隔壁的屋里。她每天早起,帮阿木浇花,帮雷虎翻土,帮小海收拾院子。她话不多,但心很细,连花圃边上的石头都要擦干净。
凌霜来的时候,看见阿云在擦石头,愣了一下。“又来了一个?”
叶巡说:“来了。不走。”
凌霜说:“住下了?”
叶巡说:“住下了。她说这儿暖和。”
凌霜看着花圃里那些花,又看了看蹲在花圃边上的那些人。阿木,雷虎,小海,阿沼,阿寻,阿远,阿云。七个人,有的在浇花,有的在翻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擦石头。各忙各的,谁也不闲着。
“叶巡,你这儿快成村子了。”
叶巡说:“就是村子。”
凌霜说:“你打算让他们住到什么时候?”
叶巡说:“住到他们不想住为止。”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一个人待着。你会留人。”
叶凡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她说的对。你比我强。”
叶巡笑了。“爸,你也留过人。你留了判官。”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判官是兄弟。不一样。”
叶巡说:“一样。都是家人。”
那棵判官血养出来的月季,第二批花开了五天。三朵,比第一朵还红,还大。花瓣厚实得像绒布,边缘微微卷着,像在燃烧。阿木蹲在它面前,看了又看,舍不得移开眼睛。
“师傅,这朵能摘吗?”
叶巡说:“你想摘?”
阿木说:“想。想放到判官墓上去。和第一朵一起。”
叶巡说:“那就摘。”
阿木拿起剪刀,犹豫了半天,下不去手。雷虎走过来,接过剪刀,咔嚓一声,花落在他手心里。
“我去送。”雷虎说。
他捧着那朵花,一个人往后山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叶巡站在花圃边上,阿木蹲着,小海站着,阿沼蹲着,阿寻蹲着,阿远蹲着,阿云蹲着。七个人,看着他。他笑了,转身继续走。
到了判官墓前,他把花放在碑上。第一朵已经干了,花瓣卷着,颜色还是红的。他把新花放在旁边,两朵,一干一鲜,并排躺着。
“判官,又开了一朵。比上次还红。你看见了。”
风吹过,松树沙沙响。雷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花圃里的光丝在暮色里亮着,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发光的线。那些花在光丝里安安静静地红着。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种子,那些从老花上收的,黑褐色的,小小的,温温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边上那些还没种满的地方。“种在那儿。种满了,就种到归墟回廊去,种到后山去,种到海边去。”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沼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寻也出来了,蹲在最边上,把石头摆得更整齐。阿远也出来了,蹲在阿寻旁边,帮着搬石头。阿云也出来了,蹲在阿远旁边,把石头擦干净。
七个人,从傍晚种到天黑。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多少颗?”叶巡问。
阿木数了数。“四百二十三颗。”
叶巡说:“明年就开了。红的。很多。”
阿木说:“那黑雾还敢来吗?”
叶巡说:“不敢了。光这么多,它来一次,亮一次。它怕亮。”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花,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从黑雾里救出来的光点,都变成了星星,挤在那儿,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和阿树挨在一起,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还有那些刚进来的,叫不上名字的,也都在。它们挤在最深处,像一屋子人。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花越来越多了。人也越来越多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明年会更多。”
叶凡说:“那就种。”
叶巡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阿云在花圃边上发现了一棵不一样的花苗。它长在花圃最边缘,靠近墙角的地方,叶子很小,但很厚,颜色不是嫩绿,是墨绿,绿得发黑。叶脉是白的,细细的,像银丝。她喊阿木过来看,阿木看了半天,没见过这种。
“师傅,这是什么?”
叶巡走过来,蹲下来看。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凉丝丝的,不像别的叶子那样温。
“它从哪儿来的?”叶巡问。
阿云说:“不知道。早上起来就看见了。昨晚还没有。”
叶巡想了想。“也许是那些光点带来的。它们在天上,把种子撒下来了。”
阿木说:“它会开什么花?”
叶巡说:“不知道。等开了就知道了。”
那棵不知名的苗长得很快。不到十天,就蹿到半人高。叶子墨绿墨绿的,厚实得像皮革。叶脉银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没有打花苞,也不分枝,就一根独杆,直直地往上长。
阿木每天都要去看它好几遍。“师傅,它怎么不开花?”
叶巡说:“也许它不开花。”
阿木说:“那它长这么高干什么?”
叶巡说:“也许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高了,就能看见海,看见山,看见那些星星。”
阿木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看不见的星星。“那它看见了?”
叶巡说:“看见了。”
(第1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