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从判官血里长出来的月季,是第一个打花苞的。
阿木发现的。那天清晨他蹲在花圃边上,一眼就看见那棵深绿色的苗顶端,鼓出一个小小的包。不是青绿色,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喊叶巡过来看。叶巡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花苞,硬硬的,紧紧的,但底下是温的。
“它要开了。”叶巡说。
阿木说:“什么时候?”
叶巡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阿木说:“我等。”
花苞是第二天傍晚裂开的。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红。很红。不是之前那些月季的鲜红,是另一种,沉沉的,厚厚的,像积了很久的血色。阿木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雷虎也蹲在旁边,小海也蹲在旁边,阿沼也蹲在旁边,阿寻也蹲在旁边。五个人,围成一圈,看着那个花苞。
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展开一片,停一停,再展开一片。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花全开了。不大,比普通月季小一圈,但红。红得发黑,花瓣像浸过血,边缘微微卷着,露珠凝在上面,像泪。
阿木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没落。
“师傅,开了。”
叶巡说:“开了。”
阿木说:“红的。很红。”
叶巡说:“判官的血。”
雷虎在旁边,没说话。他伸出手,也碰了一下花瓣。他的手在抖。
“和你爸那棵一样红。”他说。
叶巡说:“是。一样红。”
那朵花开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花瓣开始落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从边缘开始卷,卷成一个小筒,然后掉下来。落在土面上,暗红色的,薄薄的,像谁剪碎的红纸。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师傅,收种子吗?”
叶巡说:“收。收好了,种到归墟回廊去。”
阿木说:“种在红鲤阿姨看着的地方?”
叶巡说:“种在那儿。花开的时候,她就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叶巡带着那七颗种子,去了归墟回廊。阿木要跟着,他没让。一个人去的,心灯飘在他头顶。归墟回廊还是老样子,那些悬浮的平台只剩最后一块,孤零零地浮在虚空里。平台边缘的土里,去年种的那棵月季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密,绿油油的。它没有光,但它绿着。和普通的花一样,和路边随便哪棵花一样。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是从有光的花上结的种子,是叶巡亲手种的,种在红鲤妈妈看着的地方。它记得。
叶巡蹲下来,在去年那棵月季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一颗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一点水。水是从家里带来的,苏晓浇花用的水壶,他灌了一壶。
“红鲤妈妈。”他喊。
那颗最亮的星在天上,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风吹过,平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听。
“我种了一棵新的。从判官的血里结的种子。开了会很红。你看着。”
他把剩下的六颗种子也种下去。种在那棵老月季周围,围成一圈。种完了,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地。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也照着那些土。土是温的,和院子里的土一样温。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
“红鲤妈妈,明年春天,这里就全是花了。红的。很多。你看见了,就知道我们好好的。”
那颗星没闪。白天,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亮着。
回到家,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正在给那棵判官血的月季培土。它落了花,枝头又鼓出了新的花苞,比第一个小,但也是暗红色的。
“师傅,它又要开了。”
叶巡说:“它会一直开。开到冬天。”
阿木说:“那黑雾还敢来吗?”
叶巡说:“不敢了。花开着,光就亮着。它怕光。”
雷虎从西边回来,带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用铲子翻匀。土里混着碎光,很细很细的光丝,嵌在土粒之间,像蛛网,又像叶脉。
“西边那片荒地,光点都走了。就剩土。我装了一袋。”雷虎把铲子插在土里,蹲下来,“土是温的。和之前一样。”
叶巡说:“够了。这些土种出来的花,会特别红。”
雷虎说:“种在哪儿?”
叶巡说:“种在归墟回廊。红鲤妈妈那儿。”
雷虎看着他。“你还要去?”
叶巡说:“去。那些土,要种在红鲤妈妈看得见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叶巡又去了归墟回廊。这次阿木跟着,雷虎跟着,小海跟着。四个人,背着布袋,装着那些从西边带回来的土。心灯飘在叶巡头顶,光照着那些土,也照着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
他们把土铺在去年那棵月季周围,铺了厚厚一层。那些光丝从土里渗出来,缠在老月季的根上,缠在新种下去的种子上。土是温的,光丝是亮的。
叶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土。温的,和院子里的土一样温。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
“红鲤妈妈,这些土,是那些光点住过的。它们变成星星了,在天上。土里的光,是它们留下的。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种完了,叶巡站起来,看着那片地。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新铺的土,也照着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阿木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块土捏碎,铺平。
“师傅,明年春天,这里就全是花了。”
叶巡说:“是。红的。很多。红鲤妈妈看见了,就知道我们想她。”
那天晚上,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月季苗,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已经干净了,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归墟回廊的花种下去了。从判官的血里结的种子,还有那些光点住过的土。”
叶凡说:“红鲤看见了。”
叶巡说:“她会高兴的。”
叶凡说:“会。”
凌霜来的时候,叶巡正蹲在花圃边上,把那棵判官血的月季新结的花苞看了又看。她站在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这花,像你爸。”
叶巡说:“哪儿像?”
凌霜说:“硬。骨头硬。血热。”
叶巡笑了。“是。像我爸。”
凌霜说:“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种一棵。你种了一片。”
叶凡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她说的对。你比我强。”
叶巡笑了。“爸,你也种了。你种了第一棵。”
叶凡说:“第一棵是你种的。我种的那棵,早没了。”
叶巡说:“还在。在后山,判官墓旁边。长得很高了。根还在。判官的血还在。”
叶凡说:“那就好。”
海青拄着拐杖来了,在花圃边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棵判官血的月季,也看着那些光丝。
“叶巡,这花开了,摘一朵,放到判官墓上去。”
叶巡说:“好。等它开了,我就去。”
那棵判官血的月季,开了整整一个夏天。一朵接一朵,从不间断。花不大,但红。红得发黑,花瓣像浸过血。阿木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数一数开了几朵,落了几朵。落瓣收起来,晒干,装进布袋里。
“师傅,这些落瓣能种吗?”
叶巡说:“能。晒干了,里面的种子就能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说:“种在归墟回廊,种在后山,种在海边。种在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秋天的时候,花圃里的月季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铺在它们脚下。光丝在土里亮着,缠在根上,缠在叶脉里。整片花圃都在发光,白天看不见,夜里亮得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
阿木蹲在花圃边上,把手插进土里,闭着眼睛。
“师傅,它们在说话。”
叶巡也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温的。他也闭上眼睛。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心里的感觉,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喊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它们在说什么?”阿木问。
叶巡说:“它们在说,明年春天,这里会开很多花。红的。那些光点看见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阿木睁开眼,看着那些月季苗。“那我也看见了。”
叶巡说:“看见了。”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花圃边上。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月季苗,也照着那些光丝。北边的天空干净了,星星一颗一颗亮着。红鲤旁边越来越挤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光点等到了,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土里的光,是它们留下的。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叶巡说:“明年春天,这里就全是花了。”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红的。很多。”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月季苗还在,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叶子绿着。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晚安。”那些叶子在风里摇了摇,那些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蹲在花圃边上了。他手里攥着那把晒干的落瓣,里面藏着种子,黑褐色的,小小的,温温的。
“师傅,今天种吗?”
叶巡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边上那些还没种满的地方。“种在那儿。种满了,就种到归墟回廊去,种到后山去,种到海边去。种到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花开的时候,光就强了。那些等到的、没等到的,都能看见。”
阿木蹲下来,一颗一颗种下去。种一颗,盖一层土,浇一点水。雷虎从屋里出来,蹲在对面,帮他培土。小海也出来了,蹲在旁边,帮他浇水。阿沼也出来了,蹲在最后面,用手把大块的土捏碎。阿寻也出来了,蹲在最边上,把石头摆整齐。
五个人,从早上种到中午。种完了,阿木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多少颗?”叶巡问。
阿木数了数。“二百四十一颗。”
叶巡说:“明年就开了。红的。很多。光就强了。那些等到的、没等到的,都能看见。”
阿木笑了。“那我等着。”
(第15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