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默走在前方,步伐不疾不徐,看似闲庭信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她始终没有回头确认,仿佛笃定李子珩定会跟在身后。
后山的路比李子珩预想中更为幽深。离开广场后,规整的青石台阶渐渐换成碎石小径,两侧古木愈发苍劲虬结,浓密树冠遮天蔽日,几乎掩去了全部天光。细碎光斑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摇曳的碎影,像一层天然的掩护,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尘世喧嚣隔绝在外。
越往深处走,人声便越远。
广场上的喧闹、江湖客的议论、道童的指引声,都被山风卷着消散在林子里,四野只剩风过林梢的轻响,和脚步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李子珩跟在张默身后三步开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没有贸然开口,张默也并无主动搭话的意思。
这份沉默反倒给了他缓冲的余地,让他能暗自梳理心绪。
老天师为何单独见他?是例行接见新晋弟子,还是早已察觉了异样?若只是前者,应付几句场面话便能脱身;可若是后者……
“师弟在想什么?”张默依旧没有回头,一句轻淡的问候,却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师兄可知老天师为何召见我?”李子珩顺势打探。
张默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家父或许是想问问紫阳观的近况。如今天下太平,道门日渐式微,似你这般年纪便有此等修为的弟子,古往今来也屈指可数,师弟不必多虑。”
李子珩无奈一笑。他对紫阳观的了解,也仅止于观中留存的古籍、传他紫气三篇的道人,以及那位守在观里的土地公,再多的,他还没有林梦尘与陆剑峰了解。
继续前行片刻,山顶一座凉亭映入眼帘。一身素白道袍的老天师负手而立,正望着山下景致。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李子珩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无量天尊,罗珩子拜见老天师。”
老天师嘴角噙着淡笑,轻轻朝张默摆了摆手,随即转身走到凉亭石几旁坐下,一边煮茶一边开口:“不必拘束,过来坐吧。”
声音温和平缓,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倒像一位寻常的暮年老者。
李子珩下意识看了眼张默,见她含笑颔首、转身退下,才上前在老天师对面落座,接过递来的茶杯,浅抿一口,没有作声。
老天师也不说话,自顾自煮茶、斟茶,目光只在最开始落了他一瞬,便再没多看。
这份静默让李子珩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该从何说起,而老天师却恍若他不存在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煮茶、饮茶。
沉默漫延了许久。
就在李子珩快要按捺不住时,老天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李子珩连忙抓住话头,出声询问:“老天师为何叹气?”
老天师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见他神色温和,李子珩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也不再拘谨,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将茶杯轻轻放回石几上。
老天师望着他的动作,脸上笑意更浓。
李子珩苦笑一声:“老天师何必戏弄晚辈。”
老天师笑着摇头:“老道何曾戏弄你?难道不是你先戏弄了龙虎山?”
李子珩心头一紧,没敢接话,掌心微微发潮。
“今日授箓三人,两名乾道、一名坤道,皆是四品职阶。可大风子却察觉,到场的人里有两名坤道,你说这是何故?”老天师笑意温和,目光却透着洞明。
李子珩沉默了。
“那小丫头的易容术确实精妙,只可惜这里是龙虎山,大风子的相面之术,也非寻常。”
见他低头不语,张天师又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后靠,缓声开口:“昨夜有一仙家临凡龙虎山,你可知晓?”
李子珩微微摇头。老天师语气虽始终温和,带给他的压力却越来越重,脑子里的思绪早已乱成一团。
“三清同气连枝,上清本是一脉。奈何你身份特殊,这罗珩子的名号,终究不属于你。你且自去吧。”
李子珩心中苦笑,连忙站起身,从怀中取出法印放在石几上,躬身行礼:“多谢老天师。”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刚抬眼,却见远处一道身影正缓步朝凉亭走来,李子珩心头一惊,瞬间定在了原地。
可那人看也不看他,走近后径直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浅酌一口,啧啧出声:“好茶,好茶。”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法印端详片刻,眉头不由一皱:“怎么才四品?”
他转头看向李子珩,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小子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李子珩僵在原地,不敢答话,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没料到钟馗会在此刻出现,更看不懂他这番做派。
老天师神色依旧温和,拂了拂胡须,又给钟馗斟了一杯茶:“正蓝灵气修为,四品箓职,已然不低了。”
“啊?很高了吗?”钟馗闻言,又转头瞥了眼李子珩,“你没说你还有靠山?”
李子珩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接不上话。
钟馗又转回头看向老天师,似笑非笑:“老天师觉得,他这个靠山怎么样?”
老天师看着他,朗声笑了起来:“胆识超群。”
“过奖,过奖。”钟馗摆了摆手,拿起法印朝李子珩扔过去,“杵在那儿碍什么眼?该干嘛干嘛去。”
李子珩慌忙接住法印,看了眼老天师,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异议,便不再犹豫,躬身告退,转身快步下山。
他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料到老天师竟真的放他一马,更没想到钟馗会突然现身,直言做他的靠山。
一路往下走,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直到此刻,才隐约品出几分其中的意味。
回头望去,凉亭中二人相谈甚欢,清朗的笑声顺着山风飘下来,清晰可闻。
他压下满腹思绪,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刚走没多远,一名道童慌慌张张朝他跑了过来。
“罗珩师叔!罗珩师叔!”
起初李子珩还没反应过来,直到道童气喘吁吁停在他面前,他才想起自己此刻在龙虎山的身份。
“何事这般慌张?”
“一位蓝袍法师托我给您带话,说家里出事了,让您即刻回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