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是新的。
沈前锋蹲在贝当路配电站地下二层的备用机房门边，指尖拂过锁孔边缘。黄铜表面还残留着抛光的痕迹，与旁边锈迹斑斑的门框格格不入。这种型号的挂锁上海不常见，德国造，锁芯结构复杂，没专用工具很难开。
但他不用开。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他扮成电力公司检修工混进配电站时，在这扇门上做了手脚——在门框与门板之间夹了一片薄如蝉翼的塑料片。现在，塑料片不见了。
有人开过门，又锁上了。
沈前锋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浅灰色的细粉末。这是陈默用滑石粉和炭粉混合磨制的，颗粒极细，撒在地上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有人踩过，脚印轮廓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拧开瓶盖，沿着门口半米宽的地面均匀地撒了一层。
粉末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被放大。这里只有应急照明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变压器油的臭味和潮湿混凝土的气味。远处传来主变压器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呼吸。
做完标记，沈前锋退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他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
配电站白班工人六点下班，夜班只有一个值班员，这会儿应该在一楼控制室打盹。黄英那边已经打点过租界巡捕房，今晚不会有人来这附近巡逻。时间足够了。
等待的时间里，他调出系统界面。
【支线任务：追踪“幽灵”信号源】
【进度：47%】
【当前线索：贝当路配电站地下二层备用机房】
【任务提示：专业设备往往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
这是三天前接到的任务。当时陈默测到那个与“紫电”密码机同频的电磁噪音，系统就弹出了这条追踪任务。任务奖励是【基础电工技能Lv.2】，对现在的情况正好有用。
但沈前锋没急着要奖励。
任务说明里那句“专业设备往往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密码机需要电，这没错。可为什么非要选在配电站地下？直接接入市政电网不是更隐蔽？
除非……
需要的不只是电。
还需要别的什么配套条件。
他想起昨天查看配电站结构图时注意到的一个细节：这栋建于1912年的老建筑，地下二层其实比地平面低了整整六米。当年设计时考虑到黄浦江汛期，所有电缆入口和排水系统都做了特别加固。也就是说，这里的防水性能极好。
防水，恒温，还能屏蔽电磁信号干扰。
确实是放置精密设备的好地方。
手表指针走到八点整。
沈前锋重新回到机房门口。
地面上的粉末层已经发生了变化。
两串清晰的脚印。
他蹲下身，打开手电，用最低档的亮度照射地面。粉末在光线下显现出微弱的反光，脚印轮廓纤毫毕现。
第一串是皮鞋印。
鞋底花纹是常见的横条纹，磨损程度中等，鞋码大约42号。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机房内部约三米处停下，然后折返。步距均匀，落脚平稳，说明走路的人很从容，对这里的环境熟悉。
重点是第二串。
布鞋印。
不是普通的布鞋——鞋底前掌部分有明显的分趾压痕。五个脚趾的印记清晰可辨，大脚趾单独一侧，其余四趾在另一侧。这种压痕只有一种可能：穿着日式“足袋”分趾袜，再套上软底布鞋长时间站立或行走，袜子的分趾结构才会在鞋底留下这样的印迹。
而且这串脚印更密集。
沈前锋用手电顺着脚印轨迹移动。布鞋印在机房内绕了一圈，主要停留在靠墙的几个配电箱前。其中一处停留时间最长——脚印在原地有轻微的旋转摩擦痕迹，说明那人站在那里操作了很久。
他跟着脚印走到那个位置。
面前的配电箱是备用机组的控制面板，上面有电压表、电流表和一排老式闸刀开关。沈前锋仔细检查面板，很快发现了异常。
最右侧的电流表读数不对。
备用机组明明没有启动，表盘指针却停留在15安培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表盘玻璃——温的。有人在表盘后面接了旁路电路，用假读数掩盖实际的用电量。
沈前锋从工具包里取出螺丝刀，卸下表盘。
后面的接线果然被动过。两根额外接出的铜线从表后引出，顺着配电箱内壁向下延伸，穿进了地板。
地板是混凝土浇筑的，但那两根铜线穿过的位置，周围的颜色稍微深一点。沈前锋用手指叩了叩——声音空洞。
他用力一推。
一块边长约四十厘米的正方形地砖松动了。下面是空的。
手电光柱照进去，能看到向下延伸的阶梯。很陡，几乎是垂直的，但侧壁嵌着简易的铁制脚踏。深度看不清楚，黑暗吞没了光线。
沈前锋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检查了洞口边缘。灰尘很少，说明经常有人进出。阶梯脚踏上的锈迹分布不均匀——中间部分磨得发亮，两侧还有锈斑。这符合常理：上下时脚掌主要踩踏中间位置。
但还有一个细节。
左侧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金属工具刮擦留下的，很浅，但划痕方向是向下的。也就是说，最近一次有人下去时，手里拎着或背着什么东西，那东西的边缘在下行过程中刮到了洞壁。
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一支荧光棒，掰亮后扔了下去。
绿色的荧光旋转着坠落，照亮了洞壁。大约下落了三米左右，荧光棒落到底部——不是平地，而是某种倾斜的管道内壁，顺着管道继续向前滚，光越来越弱。
深度三米，然后通向水平管道。
他从空间取出登山绳，在一根承重柱上固定好，然后顺着洞口慢慢降下去。
空气温度在下降。
降到两米深时，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温差。这里比地下二层至少低了五度，湿度却更高，鼻腔里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消毒水、机油，还有极淡的印刷油墨味。
和蒸汽管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脚触到底部时，沈前锋松开绳索。荧光棒就在前方两米处，光线已经暗淡，但足以看清周围环境：这是一条直径约一米二的圆形管道，内壁是铆接的钢板，已经锈蚀得很厉害。管道向前后两个方向延伸，向前的那一端，隐约有微弱的气流吹来。
他捡起荧光棒，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
前方大约三十米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是……仪表盘的背光，或者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状态的小指示灯。那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就像灯塔一样明显。
沈前锋贴着管壁，开始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先试探落脚点的牢固程度，再转移重心。管道里回声效果明显，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好在远处变压器的嗡鸣声通过管道传来，形成持续的白噪音，能掩盖一部分动静。
前进二十米后，日语对话声飘了过来。
很轻，隔着管壁显得闷闷的，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在交谈。语速很快，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沈前锋停住脚步，屏息倾听。
“……频率稳定了……”
“……今晚要完成最后一批……”
“……松井课长说……天亮前转移……”
转移？
沈前锋皱眉。难道对方已经察觉到被追踪了？
他加快脚步，又往前挪了十米。这里离光源已经很近了，能看清那是一个从管道侧壁开出的方形洞口，大约八十厘米见方，洞口装着木框，里面透出光。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沈前锋摸到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房间一角摆着三台机器——他一眼就认出来，中间那台是“紫电”密码机的接收单元，两侧的应该是配套的解码和打印设备。机器都在运转，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背对着洞口，正在操作机器。他们脚上穿的确实是软底布鞋，而且……没穿袜子。
分趾袜的痕迹直接从布鞋边缘露出来。
果然是日本人。
沈前锋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除了密码设备，还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文件和工具。墙上挂着上海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最让他注意的是工作台旁边的一个金属柜子——柜门上用日文写着“绝密”，还贴着封条。
封条是完整的。
这意味着柜子里的东西还没被取走。
两个操作员还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看了看手表：“还有四小时。把这些处理完就能撤了。”
“真可惜，这地方花了三个月才建好。”
“课长说了，安全第一。最近租界里不太平，那个中国人……”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
沈前锋没听清后面的话，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四小时后撤离，东西还没转移完。
他悄悄缩回头，沿着原路退回。
回到洞口下方时，他看了眼手表：八点五十分。
四小时，就是凌晨一点左右。
时间足够了。
他顺着绳索爬回机房，将地砖恢复原状，表盘装回，然后开始清理痕迹。撒在地上的粉末用软毛刷扫起，装回玻璃瓶。脚印用拖把擦掉——拖把是昨天就藏在楼梯间的。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机房。
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沈前锋退出房间，重新挂上那把德国锁。锁芯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他回到一楼，从后门离开配电站。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湿气。远处外滩的灯火依旧辉煌，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仿佛战争从未波及这座不夜城。
沈前锋拐进一条小巷，在暗处给陈默发了信号——三短一长的口哨声。
几分钟后，陈默骑着自行车从小巷另一端过来。
“怎么样？”年轻人压低声音问。
“找到了。”沈前锋坐上自行车后座，“在配电站地下，有条旧管道改的工作站。有两台密码机在运转，还有没转移的物资。他们计划凌晨一点撤。”
陈默蹬动脚踏，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夜色。
“要通知黄小姐和潘姐吗？”
“嗯。”沈前锋望向车流稀疏的街道，“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那个金属柜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自行车拐过街角，车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沈前锋回头看了一眼配电站的方向，那栋老建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
【支线任务：追踪“幽灵”信号源】
【进度：更新至62%】
【新线索获取：撤离时间（凌晨1:00）、未转移物资】
【任务提示：有价值的猎物，往往在移动时最脆弱】
沈前锋关闭界面。
猎物要移动了。
而猎人，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