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漫长,晚自习的时间像是被冻住的河,流淌得缓慢而凝重。但下课的铃声终究会响起,如同凿开冰面的第一声脆响。
九点三十分,实验高中的校园被解放的声浪短暂地席卷。教学楼各层的灯光逐次熄灭,只留下走廊和楼梯间昏黄的照明。学生们涌出教室,说笑声、脚步声、拉链声、书包碰撞声,混合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暖流,冲散了夜晚的寂静与严寒。
夏语随着人流走下楼梯。冬夜的冷空气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与人体散发的热气相遇,形成一团团模糊的白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车棚取车,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与高一教学楼隔着一片小广场的综合楼。
综合楼在夜晚显得更加巍峨沉默。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像是巨人沉睡中尚未闭合的眼睛。其中,顶楼广播站的那扇窗户,灯光格外明亮稳定,透过厚重的窗帘,晕染出一片暖黄色的、朦胧的光晕。
那时刘素溪还在工作。
夏语的心,在看到那团光晕时,悄然安稳下来。傍晚时分遭遇的追捧、办公室里的微妙对峙、吴辉强关于调座位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对黄冬冬那条短信残留的一丝波澜……所有这些白日的喧嚣与烦扰,仿佛都被这静默的、高处的灯光所过滤、沉淀。
他没有上楼。他知道广播站新任站长林笑可能还在,也知道刘素溪工作时的专注不喜欢被打扰。他只是走到综合楼侧面,那个正对着广播站窗户下方的小花坛边。花坛里的冬青树丛在黑夜里呈现出墨绿的剪影,角落里堆着未化的残雪,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找了条干净的石凳坐下,摘下书包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静静望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夜色如墨,繁星稀疏。寒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醒。远处宿舍楼和校门口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但这里却异常安静,只有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呜咽。
他就这样坐着,什么也没做,只是等待。等待那扇门打开,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等待一天结束前,能见上她一面,说上几句话,或者哪怕只是并肩走一段从综合楼到车棚的、短短的路。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诉说和充电。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综合楼的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她穿着长款的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长发如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发丝被夜风吹拂,贴在脸颊边。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脚步不急不缓,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是刘素溪。
她似乎习惯性地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微微一顿。
她看到了坐在花坛边的夏语。
少年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微微仰着头,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出现的瞬间,清晰地亮了起来,像是沉静湖面忽然映入了星辰。
刘素溪的心,毫无预兆地柔软了一下。傍晚时从林笑和其他广播站成员那里听来的、关于夏语今晚在校园里如何“受欢迎”的零星议论,那些隐隐泛起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情绪,在此刻少年安静等待的目光中,倏然消散,化为心底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抹暖意。
她朝他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怎么坐在这里?不冷吗?”她在夏语面前停下,声音依旧是平时那种清冷的调子,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夏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脸上绽开一个干净明朗的笑容:“刚下课,想着你可能还在上面,就过来等等。不冷,活动了一下,还挺暖和的。”他自然地伸出手,接过她怀里的文件夹,“重不重?我帮你拿。”
“不重,就一点整理的材料。”刘素溪没有拒绝,松手将文件夹递给他,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冰凉。她微微蹙眉,“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夏语嘿嘿一笑,将文件夹夹在腋下,空出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真不冷。等你,等多久都不冷。”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真诚,在冬夜的寒风里,像一小簇跃动的火苗。
刘素溪耳根微热,好在夜色和围巾做了掩饰。她没接这话茬,转身与他并肩,朝着车棚的方向慢慢走去。
“听林笑说,今晚……挺热闹?”她目视前方,状似随意地问起,语气平静无波。
夏语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他苦笑了一下,抓了抓头发:“别提了。一出自行车棚就被认出来,一路打招呼,还被两个不认识的学姐拦路塞了电话号码……搞得我差点以为走错学校了。”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点点困扰,“吴辉强那家伙还趁火打劫,用一星期的肥宅水换走了纸条,还跟我要签名,说要去‘平抑物价’……简直了。”
他像倒豆子一样说着,带着点抱怨,但更多的是分享趣事的轻松,毫无隐瞒,也毫无炫耀。
刘素溪静静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也能体会到他那种“不胜其烦”又觉得好笑的心情。他这样坦然地告诉她,反而让她心里最后一点残留的芥蒂也消失了。
“人红是非多。”她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侧过头看他,“感觉怎么样?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吗?”
“享受?”夏语夸张地做出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连连摇头,“饶了我吧学姐。我就想安安静静练个琴,打打球,处理好社团的事情,然后……嗯,跟你待一会儿。”最后半句,他说得声音低了些,但很清晰,“那种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议论着的感觉,太不自在了。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样。”
他说的是真心话。聚光灯下的片刻荣耀固然令人激动,但持续的、无孔不入的关注,对于本质上喜欢保有自己空间和节奏的夏语来说,是一种负担。
刘素溪看着他脸上那份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困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她见过太多人在突如其来的名声面前迷失或膨胀,但他没有。他依然是那个在琴行里专注拨弦、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在文学社会议上认真聆听又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夏语。这份清醒和本真,或许比他的才华更珍贵。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轻声说,像是感慨,又像是提醒,“你既然站到了那个位置上,有些东西就不可避免。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夏语心上。
“我知道。”夏语点点头,语气郑重,“对我来说,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有多少人认识我,或者对我喝彩。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重要的是我们乐队的音乐有没有表达出想表达的东西,文学社能不能做出有意义的刊物和活动,篮球队能不能打好下一场比赛……还有,”他深吸一口气,“重要的是,我在乎的人,是不是一切都好,是不是在我身边。”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明指,但目光所及,心意昭然。
刘素溪的脚步微微一顿。夜风吹起她的围巾末端,拂过夏语的手臂。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沉默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绵密而温暖。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老王今天叫你去办公室了?因为作业的事?”
她转换了话题,但关心之意仍在。
“嗯,还有吴辉强。”夏语把办公室里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王文雄那些带刺的言语,只说了抄袭不对、接受批评、以及可能调座位的事情。
“调座位?”刘素溪微微蹙眉,“老王真的这么说?”
“看样子不像是单纯吓唬。”夏语耸耸肩,“不过也没办法,真要调,就调呗。就是吴辉强那小子,唉声叹气的。”
“你们俩坐一起,是有点太‘活跃’了。”刘素溪客观地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分开也好,都能更专心点。不过……以老王的性格,未必全是出于纪律考虑。”
夏语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我知道。随他吧。”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车棚附近。这里比刚才热闹些,取车的学生来来往往。夏语去取自己的山地车,刘素溪站在路灯下等他。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和沉静的侧脸,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颔首,气质清冷如故。
夏语推着车出来,走到她身边:“走吧!”
“等我一下,我自行车今晚停在那边了。”刘素溪指了指教师停车场附近的一个角落。
“好。”夏语应着,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素溪。”
“嗯?”
“不管外面有多少声音,有多少人突然冒出来说这说那,”夏语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坚定,“你对我来说,永远是最特别、最重要的那一个。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他认为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刘素溪抬起头,对上他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冬夜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周围取车学生的喧闹、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都仿佛退得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满满地包裹住了。那股暖流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也抚平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因他骤然提升的关注度而产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郑重。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要融化在风里。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额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你也是。”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
夏语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星空的倒影。他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笑容,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纯粹、明亮,不带丝毫阴霾。
“那,我们回家吧”他跨上自行车,朝她用力招了招手。
“嗯,回家!”刘素溪微笑道。
少年蹬动车轮,黑色的身影迅速融入校门外更深的夜色与车流之中,矫健得像一头归林的鹿,但却并未走远,而是在不远处又停下来了。
刘素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久久未曾消散。
夜色更深。学生散去后的校园,重新被巨大的寂静和寒冷统治。
行政楼三楼,团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着。但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黄龙波,而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小范围、非正式会议的几个人。
学生会主席李君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姿态依旧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色。他左手边坐着苏正阳,后者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是惯常的冷静与审慎。右手边则是社团部部长张子豪,他坐得稍微靠后一些,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锁,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种固执和隐隐的不悦。
办公桌后,黄龙波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点着。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空气仿佛都比外面寒冷几分。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李君总结道,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显露出他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谈话的意愿,“文学社申请多媒体教室(3)作为固定活动场地的流程,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团委这边审核通过,主管设备的江校长原则上也同意了,只剩下一些使用细则和安全管理责任书需要签署。预计最迟这周内,就可以完成交接。”
他看了一眼张子豪,继续道:“作为社团主管部门,社团部需要跟进后续的使用监管和协调工作。子豪,这方面,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和文学社,特别是和夏语同学,做好沟通。”
张子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黄龙波放下笔,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子豪身上:“子豪,你好像有不同意见?”
张子豪抬起眼,与黄龙波的目光接触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声音有些生硬:“黄书记,李主席,我没有不同意见。按照规定流程走,我们社团部自然会履行监管职责。”
“但是?”黄龙波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张子豪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压抑情绪。终于,他再次开口,语调依旧平稳,但话语的内容却带着锋芒:“我只是觉得,学校资源有限,多媒体教室更是紧张。文学社作为一个社团,虽然近期活动比较活跃,但直接将一间设备完好的教室长期划拨给他们独家使用,是否……是否考虑过其他社团的诉求和感受?会不会造成资源分配的不公,或者……助长某些社团,或者某些个人的……特殊化倾向?”
他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客观、出于公心,但“特殊化倾向”几个字,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苏正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听见。李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黄龙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资源分配,讲求效率和效益。文学社这次申请,理由充分,计划详实,展示了他们对场地确实有长期、稳定、高质量的使用需求,并且有能力维护和管理好设备。他们提交的活动规划,包括电子刊物制作、影像资料编辑、多媒体读书会等,也确实需要这样的环境支持。这符合学校鼓励社团特色化、专业化发展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张子豪,语气加重了一些:“至于其他社团的诉求,当然也需要倾听和考虑。但这不是阻止某个合理申请通过的理由。如果你觉得其他社团也有类似需求,可以鼓励他们按照程序提交申请,或者由你们社团部统筹,探索更灵活的资源共享机制。而不是对已经按程序走到最后的申请,提出基于‘感觉’或‘可能’的质疑。”
这番话,既肯定了文学社申请的合理性,也指出了张子豪工作的可能方向,同时敲打了他那种隐含的、针对个人的抵触情绪。
张子豪的脸色微微涨红,放在膝盖上的手捏紧了。他知道黄书记说得在理,但心里那股别扭劲就是过不去。夏语和文学社的上升势头太猛了,猛得让他这个管理所有社团的部长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失落。仿佛他坚守的规则和秩序,正在被一种更鲜活、更受欢迎的力量所挑战和淡化。
“我明白了,黄书记。”张子豪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会做好后续工作的。”
“嗯。”黄龙波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向李君和苏正阳,“李君,交接工作你牵头,协调好文学社、总务处和设备科。正阳,你们纪检部也可以关注一下,确保过程公开透明,后续使用符合规定。”
“是。”李君和苏正阳同时应道。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吧。”黄龙波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三人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精神为之一振,却也驱不散各自心头的纷繁思绪。
李君快步走在前面,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宿舍,抓紧时间看几页书。高三的时间,分秒必争。
苏正阳和张子豪并肩走在后面,一时无话。下了楼梯,走到行政楼门口,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子豪。”苏正阳忽然停下脚步,叫住了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的张子豪。
张子豪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正阳,还有事?”
苏正阳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目光显得格外深邃平静:“黄书记的话,是为公,也是为你好。夏语和文学社,势头确实不错,但这未必是坏事。一个充满活力的优秀社团,一个有能力的学生干部,对学校、对学生会的工作,也可以是很好的促进和补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我们作为学生会干部,尤其是你作为社团部部长,眼光应该放得更开阔一些。管理的最高境界,不是压制,而是引导和成就。有时候,成就别人,也就是在成就我们自己,成就整个学生组织。”
这番话,苏正阳说得很真诚,既是劝解,也是他内心真实想法的流露。他看到了夏语带来的“麻烦”,但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机遇”。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和应对。
张子豪听完,沉默了很久。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的表情在明暗交错的路灯下看不真切。
最终,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你说得对,正阳。我会……好好想想的。”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融入了行政楼另一侧的阴影里,背影显得有些孤直,甚至有些倔强。
苏正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张子豪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
他抬头望向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寒星倔强地闪烁着。校园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路灯和少数值班室的窗户还亮着,像沉睡巨人的呼吸。
这座看似平静的校园,水面之下,微光与暗礁并存。少年的才华与锋芒,同窗的友情与竞争,规则的框架与突破的渴望,欣赏的目光与嫉妒的暗流……所有这一切,都在冬夜的寒冷中无声地酝酿、交织。
未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
但青春的故事,正因为充满了未知、碰撞与选择,才如此动人,如此值得奋力书写。
苏正阳紧了紧衣领,也迈开脚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一如他此刻的眼神。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