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实验高级中学。
一声悠长、略带喑哑的电子铃声,如同一声庄严的叹息,准时划破了校园冬夜的静谧。那声音从每栋教学楼顶端的扩音器中同时发出,在寒冷而澄澈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涤荡了所有角落残存的喧嚣。
铃声响起前,校园里还残留着假期归来的最后一丝躁动——走廊里奔跑的脚步声、隔着楼层呼喊名字的余音、教室门窗猛然关闭的“砰砰”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关于假期见闻的兴奋低语。但当那绵长的“嘀——”声持续了足足十五秒后,所有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迅速衰减、消失。
仿佛一块巨大的、透明的消音海绵,缓缓降落在了校园之上。
教学楼里,一扇扇窗户透出的、原本还显得有些跳跃散漫的灯光,仿佛也在这铃声的号令下,齐刷刷地端正了姿态,变得稳定而专注。整座校园,从一种松弛的、假期般的状态,被强行拉拽回了名为“晚自习”的、规整而肃穆的轨道。
高二教学楼,二楼。
走廊里的白炽灯散发出有些刺眼的、冷白色的光,将铺着米色瓷砖的地面照得一片惨白。墙壁上贴着各类评比表格和励志标语,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此刻,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混杂了粉笔灰、冬日寒气、以及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在静静流动。
高二(6)班的教室后门不远处,靠近楼梯转角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熨帖的校服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锁骨下方。他微微侧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目光沉静地望着对面墙壁上“静”字的书法作品,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只是借此整理思绪。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正是学生会纪检部部长,高二的苏正阳。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身材瘦削的男生,名叫林晓,是学生会社团部的一名普通干事。与苏正阳的从容沉稳不同,林晓显得有些紧张。他不停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的话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事情就是这样,部长。”林晓结束了他急促的汇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走廊里并不暖和。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正阳,“散会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张部长他……他平时不是那么容易被煽动的人,但赵峰他们几个今晚说的话,实在是太……太有针对性了。而且,张部长听完之后,虽然嘴上严厉地训斥了他们,可我看见他……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得紧紧的,脸色也很难看。”
苏正阳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没有从那个“静”字上移开。他的表情在冷白灯光下显得莫测高深,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大约十几秒钟。走廊尽头的某个教室里,隐约传来老师讲解题目的声音,但模糊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你说的……”苏正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经过克制修饰的冷静,却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都是真的?每一个细节?没有夸大,也没有掺杂你自己的猜测?”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林晓,那目光锐利而审慎,像手术刀一样,仿佛要剖开林晓话语的表层,直抵最核心的事实。
林晓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立刻挺直了背脊,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诚恳。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
“部长,我以我的人格和我在学生会的去留担保,我所说的,句句都是我刚才在会议室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没有半分添油加醋!”林晓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当初……当初要不是您在我差点被冤枉、要被踢出学生会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话,调查清楚真相,我林晓现在根本不可能还站在这里。您的那次出手相助,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或忘。所以,我一开完会,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马上告诉您。我知道,您现在……现在正在为竞选下一届学生会主席而努力,每一步都很关键,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
“小林。”苏正阳轻轻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必时时挂在嘴边。后面的话,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晓的肩膀,投向走廊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被零星灯火点缀的夜色,仿佛在透过黑暗审视着什么更遥远、更复杂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这个忠诚的报信者做出承诺:
“我明白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每个字都像是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
“谢谢你,小林。”苏正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晓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的赞许,“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上晚自习。剩下的事情……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处理。”
林晓看着苏正阳那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他再次用力点头:“是,部长!那我先回去了。您……您也多小心。”
说完,他朝苏正阳微微鞠了一躬,转身,放轻脚步,快步走向自己班级的教室。他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却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使命后的、混合着紧张与释然的坚定。
苏正阳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晓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他没有立刻返回教室。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高一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散发着光热的蜂巢。而在那蜂巢的某一格中,就坐着那个搅动了一池春水的人——夏语。
冬夜的寒风,不知从哪条缝隙钻了进来,沿着走廊无声地流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苏正阳下意识地拢了拢校服外套的衣襟。
“希望张子豪……”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不理智的傻事啊。”
他了解张子豪。那个人原则性强,甚至有些刻板,把学生会的权威和规章制度看得极重,自尊心也强。赵峰那些话,虽然粗糙,但很可能确实戳中了张子豪心里某个敏感而骄傲的角落。一个强势崛起的、可能游离于管理框架之外的社团和社长,对张子豪这样定位的部长来说,确实像一根隐隐的刺。
“夏语啊夏语……”苏正阳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苦笑的表情,“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掀起波澜,给我找‘麻烦’啊。”
这“麻烦”二字,含义复杂。既是潜在的、需要他协调或防范的管理层面的冲突,也是对他自己“竞选之路”可能产生的微妙影响。夏语人气越高,影响力越大,某种程度上,也越能衬托出学生会在某些方面的“滞后”或“僵化”。而这,或许会被某些人,比如支持他苏正阳的人,拿来作为要求“变革”、支持他上位的理由。但反过来,如果夏语和文学社发展得太快,与学生会(尤其是社团部)产生正面冲突,局面失控,那对他这个正在争取更高位置的候选人来说,也绝非好事。
他需要平衡,需要智慧,更需要……看清楚各方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再次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苏正阳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的表情。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衣领和袖口,转身,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伐,推开了高二(6)班教室的后门。
教室里的灯光温暖而集中,学生们埋首于书山题海,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走廊里那番关乎权力暗流的对话,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高一教学楼四楼。
与高二走廊的清冷空旷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更鲜活、也更躁动的气息。晚自习刚开始不久,各班级还处于从喧闹到安静的过渡期,走廊里偶尔还有学生匆匆跑过,去办公室交作业或问问题。
高一(15)班教室斜对面,就是教师办公室之一。此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走廊明亮许多的日光灯光。
办公室内,气氛却与这明亮的光线有些格格不入。
班主任王文雄的办公桌位于靠窗的位置。此刻,他正坐在那张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办公椅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正有节奏地、带着明显不悦地敲击着摊在桌面上的两张英语试卷。
试卷上,红笔勾画出的对错符号密密麻麻,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几道阅读理解和大题的回答,除了极个别的单词或标点差异,核心内容和句式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夏语和吴辉强,并肩站在办公桌前大约一米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吴辉强的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不安地绞着校服下摆。夏语则站得稍微直一些,目光落在王文雄敲击试卷的手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两位老师在,一位在批改作业,一位在电脑前打着什么文件,但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安静,只偶尔传来翻页或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仿佛无形中为这场对峙提供了背景音。
“说说吧。”
王文雄终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班主任的威严和压迫感。他拿起那两张试卷,对着灯光又仔细看了看,然后“啪”地一声将它们重新拍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两个学生。
“这张试卷,”他指了指卷面,“这些题目,谁抄谁的?”
问题直白而尖锐,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吴辉强身体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试图显得诚恳又带着点惯常赖皮的笑容:“老……王老师!”他差点又叫出私下里的绰号,连忙改口,“这事儿……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对!今天下午返校,我作业实在来不及了,就……就‘参考’了一下夏语的。您也知道,就我这英语水平,夏语他再怎么想不开,也不可能来抄我的对吧?所以,责任在我,都是我的错!”
他试图用主动揽责和自嘲来缓和气氛,语气急促,眼神却带着恳求,偷偷瞟向王文雄的脸色。
王文雄闻言,并没有像吴辉强期望的那样脸色稍霁,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他重重地又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你以为主动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扮演个‘讲义气’的角色,这事就算完了?夏语他就没错了?”
他的目光转向夏语,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近乎挑剔的阴阳怪气:“夏语,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名气大了,又是团委副书记,又是文学社社长,还在晚会上出了那么大风头,就可以不用把学校的纪律、把老师的话放在眼里了?是不是觉得,同学之间‘互助’一下,无伤大雅,老师也管不着你了?啊?”
这番话,已经超出了单纯批评抄袭作业的范畴,隐约指向了夏语近期迅速提升的“名声”和“地位”,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市侩、嫉妒和权威受到隐约挑战的不快。
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位老师,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似乎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吴辉强脸色一变,张嘴还想再为夏语辩解什么,却被夏语轻轻拉了一下袖口制止了。
夏语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王文雄那带着审视和责难的眼神。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既没有惶恐,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清晰。
“王老师,”夏语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首先,我和吴辉强同学互相抄袭作业,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做错了。违反了学校纪律,也辜负了老师的信任。这一点,我们承认错误,没有任何辩解。”
他先坦然承认了基本事实,态度端正。接着,话锋微微一转:
“您要罚,要骂,我和吴辉强都愿意接受,没有任何怨言。刚才吴辉强主动承担责任,也是基于这个认识。所以,王老师,如果您觉得有必要,就直接按照规定处罚我们吧。我们接受。”
他的语气诚恳,但话语间却巧妙地堵住了王文雄继续借题发挥、上升到“态度问题”或“恃宠而骄”层面的可能。我把错误认了,处罚我也接受,你还要怎样?
王文雄被夏语这番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的话噎了一下。他盯着夏语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桀骜不驯或者心虚的痕迹,但他失败了。夏语的眼神清澈坦荡,只有对错误的承认和对处罚的接受,没有他预想中的顶撞或慌乱。
这反而让王文雄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一些。他习惯了学生在他面前要么低头认错、瑟瑟发抖,要么梗着脖子不服、然后被他更严厉地压制。像夏语这样,明明承认错误,却又仿佛掌握着某种话语主动权,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怎么?”王文雄的声音更加阴阳怪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讽,“我还不能说你们两句了?‘直接处罚’?夏语,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连批评教育你们的资格都没有了?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是‘风云人物’,我王文雄就得对你客客气气,凡事顺着你的意思来?”
他试图将话题再次引向“夏语骄傲自满、不尊师长”的方向。
夏语心中微微叹息。他知道王文雄的脾性,也知道对方对自己那种微妙的、源于家境和成绩(并非顶尖)的偏见,在此刻因为自己“出名”而可能被放大了。但他并不打算陷入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和情绪对抗。
“王老师,您误会了。”夏语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生对师长的尊重,“我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不用老师管’或者‘老师没资格批评’这样的话。刚才我的意思很明确:我们犯了错,认错认罚。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坦然地看着王文雄,缓缓补充道:“如果因为我表达不够清楚,让老师产生了误解,那我向您道歉。还望王老师……明鉴。”
最后“明鉴”二字,他说得轻而清晰,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水面。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微的“嗡嗡”声。另外两位老师似乎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虽然没有看过来,但注意力显然已经被这边的对话吸引。
王文雄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夏语,这个学生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伶牙俐齿,思维清晰,态度上又抓不到明显的把柄。继续纠缠于“态度”问题,恐怕自己占不到便宜,反而显得自己这个老师心胸狭隘、揪住不放。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借此平复了一下情绪,也掩饰了一丝尴尬。再次放下杯子时,他的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训诫的口吻,少了些刚才的尖锐。
“……哼,这次就算了。”王文雄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夏语和吴辉强脸上扫过,“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下次,我再发现你们俩,或者你们任何一个人,还有抄袭作业的行为,那就不是叫到办公室来说几句这么简单了!非得把你们家长请到学校来不可!”
他特别强调了“家长”二字,这是他对付大多数学生的“杀手锏”。
“还有,”他补充道,目光尤其在夏语和吴辉强之间来回逡巡,“如果再有其他科任老师跟我反映,说你们俩上课交头接耳、影响课堂纪律……那我就立刻把你们的座位调开!听到没有?”
调开座位!这对习惯了做同桌、插科打诨、互相照应的夏语和吴辉强来说,无疑是一个更具实际威胁的惩罚。
果然,听到这里,夏语和吴辉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和不情愿。
但下一秒,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异口同声,用无比响亮、无比“诚恳”的语气回答道:
“请王老师放心!我们一定痛改前非,认真学习!绝不再犯!”
声音之大,把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都惊得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文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表决心”弄得一愣,看着面前两个瞬间变得“乖巧无比”的学生,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狠话,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记住你们说的话!赶紧回教室上自习去!别在这里杵着碍眼!”
“是!谢谢王老师!”两人再次异口同声,然后动作迅速无比地转身,一前一后,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办公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仿佛还能听到他们如释重负的、极其轻微的出气声。
王文雄坐在椅子上,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脸色变幻不定。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却发现茶早已凉透,带着一股涩味。他悻悻地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放空。
“这两个小子……”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尤其是那个夏语……滑不溜手。看样子,光是口头警告不行,得找个机会……真得把他们俩的座位调开才行。坐在一起,互相影响,迟早还要给我惹事。”
他似乎在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是为了学生好,是为了班级管理。但内心深处,是否也掺杂着对夏语那种超出他掌控的“影响力”和“独立性”的一丝忌惮和不适?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办公室外,走廊里。
脱离了办公室那压抑的气氛,夏语和吴辉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冬夜走廊的空气清冷而新鲜,让人精神一振。
“我靠,吓死老子了!”吴辉强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老王今天吃炸药了?火气这么大?尤其是对你,老夏,那话里话外的,啧啧。”
夏语双手枕在脑后,慢慢往教室方向走,脸上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他一直都那样。只不过现在看我‘出名’了,可能心里更不爽利吧。没事,习惯了。”
吴辉强跟上他,凑近了,有些担忧地问:“哎,老夏,你说……老王最后说的,要把我们俩调开,是真的还是假的?吓唬我们的吧?”
夏语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被灯光照亮的走廊尽头,语气随意:“管他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吴辉强急了,“要是真调开了,谁给你打掩护?谁给你带零食?谁跟你上课传纸条……啊不是,是谁跟你进行学习上的深入交流?”
夏语被他逗乐了,侧过头看他一眼,笑道:“就算是真的,你能改变吗?还是我能改变?”
吴辉强一愣,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他那尿性,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谁能改变啊?”
“那就是咯。”夏语耸耸肩,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既来之,则安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谁也没办法。”
吴辉强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定模样,心里那股郁闷更重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
夏语看他那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垂头丧气的。就算真调开了,也就是不做同桌而已,不还是一个班的吗?抬头不见低头见,有啥区别?再说了,说不定老王就是随口一说,过两天自己就忘了。”
话虽如此,但夏语心里也清楚,以王文雄的性格和他今晚表现出来的态度,调座位这件事,很可能不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不想让吴辉强太担心,更不想因为这种无法控制的事情影响心情。
吴辉强摇摇头,还是叹气道:“你知道个锤子……同桌和同班,那能一样吗?”那语气,活像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夏语笑着转移了话题:“对了,上次元旦晚会,你不是说要用你爸的专业设备录下来吗?录得怎么样?弄好了没?”
提到这个,吴辉强果然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亮,暂时把调座位的烦恼抛到了脑后:“录了录了!当然录了!不过我就主要录了你的节目,还有另外几个我觉得不错的。我爸这两天在帮我剪辑呢,说弄成高清的,还把一些晃动的镜头做了稳定处理。等弄好了,我第一时间发给你!保证比你从东哥那儿拿到的官方版本更有‘灵魂’!”他得意地晃着脑袋。
夏语笑道:“可以啊吴辉强,我以为你就是说着玩玩,没想到还真付诸行动了。够意思!”
“那必须的!”吴辉强挺起胸膛,随即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其实吧……我也就主要录了你的部分,还有……还有素溪学姐主持的镜头,咳咳。其他的,都是顺带的。”
夏语恍然大悟,指着他笑骂:“好家伙!原来你是打着‘记录晚会’的旗号,夹带私货啊?行啊你!”
吴辉强被拆穿,也不脸红,反而理直气壮:“嘿嘿,机会难得嘛!既能帮兄弟留纪念,又能……咳咳,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两人说笑着,走到了15班教室后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同学们都在埋头学习,一片安静。晚自习的秩序已经彻底建立。
他们收敛了笑容,轻轻推开门,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的温暖和熟悉的书卷气包裹上来,方才办公室里的针锋相对和走廊上的玩笑,仿佛都成了短暂插曲,迅速被这按部就班的学习氛围所吞没。
行政楼,三楼。
团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的门窗,在昏暗的走廊里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这里比教学楼更安静,静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而规整。深棕色的办公桌,文件柜,一面红旗,几盆绿植。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叶清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学生会主席,高三(1)班的李君,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他选择坐在靠墙摆放的一组简易小茶几旁,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近乎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属于高三学生的疲惫,和属于学生会主席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沉稳。
办公桌后,团委书记黄龙波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A4纸,正就着台灯的光线仔细阅读。那是李君刚刚递交上来的、提前离职的申请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是沉沉的校园夜景,远处教学楼的灯火像落在地上的星群。
良久,黄龙波放下手中的申请书,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抬起眼,看向坐在茶几旁那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如今即将卸任的学生会主席,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混合了理解和无奈。
“李君啊,”黄龙波开口道,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很有分量,“其实你这个离职申请,按照规定,等到这学期结束,下学期初自然就会生效,自动进行工作交接。你真的没必要……提前这么多交上来。”
李君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依旧恭敬,但语气坚定:“黄书记,我知道规定。但我提前递交,是希望能尽快、更顺畅地将手头的工作移交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高三下学期时间紧,任务重,我想尽可能早一点卸下担子,全心全意投入复习。同时,也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去熟悉和适应。”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恳切,完全是从工作和个人学业角度出发,挑不出什么毛病。
黄龙波看着李君,这个他颇为欣赏的学生干部,有能力,有责任心,将学生会管理得井井有条。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李君对面的沙发坐下,距离拉近了一些。
“李君,你的想法,我理解。”黄龙波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高三的压力,我当过学生,也带过这么多届,我都懂。但是……”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放在茶几上的那份申请书:“这份申请,我今晚就当没看见。你拿回去。”
李君眼神一动,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黄龙波摆摆手,没让他开口,继续说道:“不是我故意要卡着你,不让你卸任。而是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你们学生会内部,到现在为止,下一届主席的人选都还没有明确地定下来,更没有经过正式的选举程序。你之前跟我推荐的那个苏正阳,能力是有,但这段时间观察下来,他是不是真的能独当一面,撑起整个学生会这一大摊子事,我心里……还没完全有底。”
他顿了顿,看着李君:“你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怎么能批你的离职申请?你把工作交给谁?交接给一个还没有正式名分、能力尚需考验的‘准主席’?这不符合程序,也不利于学生会的稳定过渡。规章制度,不能乱。”
李君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黄龙波,语气更加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黄书记,请您……多给正阳一些时间和机会。他这段时间,在纪检部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组织的几次活动也很有想法。他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平台去证明自己。他不会让您失望的,我敢保证。”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学弟的信任和扶持之意。
黄龙波闻言,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表情。他再次摆了摆手,这一次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李君。”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断,“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不仅仅是给不给时间的问题,更是一个责任和程序的问题。学生会主席这个位置,关系着全校学生的活动和权益,不能儿戏。在正式的新主席产生并顺利完成交接之前,你必须留在岗位上,站好最后一班岗。”
他看到李君还想争辩,直接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可是。你把工作交代下去,让他们提前参与、学习,这对你高三复习来说,占用不了你太多核心时间。但名义上,你必须还是主席。这是对学校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这几年工作的一个圆满交代。”
黄龙波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他的眼神温和,但态度坚决如铁。
李君看着黄龙波,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份自己精心准备的离职申请,最终,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无奈,缓缓沉淀下去。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黄龙波的决定,是基于他作为团委书记的职责和考量,自己无法改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份已经变得有些沉重的申请书。纸张的边缘,因为被他捏了许久,而有些微微的湿润和褶皱。
“我明白了,黄书记。”李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扰您了。那我……先回去了。”
黄龙波也站起身,拍了拍李君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嗯,回去好好复习。学生会这边,该放手的工作就放手,让他们多做。有拿不定主意的,或者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黄书记。”李君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拿着那份未被接受的申请书,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黄龙波站在原地,望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办公室里的灯光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上。他慢慢地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静谧而深邃的校园夜景。
远处,教学楼灯火依旧,那是无数少年少女正在伏案苦读,为未来积蓄力量。
近处,行政楼寂静无声,仿佛一切权力与事务的运转都已暂时停歇。
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之下,有多少心思在浮动?有多少计算在悄然进行?高一教室里的追捧与烦恼,高二走廊里的密报与思量,高三主席的卸任受阻与无奈,教师办公室里的训诫与权衡……
“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从黄龙波口中溢出,消散在温暖的室内空气里。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疲惫。
“这些孩子……一个个的,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安静的校园,像一本摊开的、厚重无比的书。书页上是整齐划一的公式、课文和习题。
但在这些墨香与灯光之外,在那些年轻的心跳与思绪之间,又有多少未曾写下、却真实涌动的故事,正在字里行间悄然发生,等待着被阅读,被理解,或被时光悄然掩埋?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