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枯败的草木上，许久，才缓缓开口。
“晋南王是要本王降？“
周志没有遮掩，点头道：“赵大人若愿下一道罪己诏，自陈擅权误国之罪，本侯可以配合。届时，对外就说赵大人深悟前非，主动让贤。如此，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就没了继续顽抗的理由。“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诚意：“徽州地处偏僻，山清水秀，气候温润，于养病最宜。本侯可以上表，请封赵大人一个侯位，送过去颐养天年。“
赵霁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手指慢慢蜷缩又慢慢展开，像是在试探这副身体还剩下多少力气。
许久，他笑了一声。
“周志，你都到了这一步了，还想着做好人？“
周志没有应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霁靠回枕头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清晰的了然：“一道罪己诏，哪里是给天下人看的？那是给我的人看的。“
他抬起眼，目光虽然浑浊，底子里却还残着几分锐利：“本王亲手写下罪己诏，本王手下那些人便知道大势已去，再无翻盘的指望。该降的降，该跑的跑，剩下的死硬分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你不用杀人，不用脏手，一道诏书便把他们最后一点心气全泄干净。“
赵霁摇了摇头，嗤笑出声：“你是要我自己来杀自己的人。“
周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起旁边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赵大人觉得，这不好吗？“
赵霁被这话噎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了些。
“好不好，要看对谁。“他偏过头，目光从周志脸上移到王婉身上，又移回来，“不过你这个人，我倒是打过这么多年交道了。”
“你若当真只想着收拢人心，大可以直接拿我的人开刀，杀几个立威，再把剩下的赏给你手下那帮人。你手下这次做得不错，打得实在漂亮。眼下估摸着可都在等着封赏呢？“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着嘴，声音越发含混：“跟着我的那帮人，我们都清楚明白得很，江松河那种软骨头，禁卫军里那群只会站岗的废物，还有兵部那帮写折子的笔杆子，个个都是抬不起来的酒囊饭袋。“
赵霁放下帕子，嘴角带着几分自嘲：“我若是你，便该想尽办法拿这些人开刀，把他们的位子腾出来给自己这边人。何苦在这里跟我一个将死之人磨嘴皮子？“
周志听完了这番话，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却很坦然。
“赵大人说的办法不错，但是，本侯确实也有私心。“
他把那碗水放回桌上，语气不疾不徐：“这几年打下来，南岸北岸都伤了元气。田地荒了不少，壮丁少了上十万，粮仓里的存粮眼看着往下掉。百姓劳心劳累，实在经不起再耗了。“
他看着赵霁，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带遮掩的务实：“能少一点争端，早一点太平，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好处。至于你手下那些人……杀一批固然痛快，可杀完了呢？他们的家眷、故旧、门生，仇恨的种子种下去，十年二十年之后又是一场祸端。“
周志摊开手，语气平实得像在算一笔账：“不如让他们自己散了。罪己诏一下，他们没有了效忠的对象，自然各奔东西。到时候该用的用，该放的放，比杀人省事得多。“
“老子不能不为儿子考虑，前人造孽，后人是要还的。”
赵霁盯着周志看了许久，目光里那点锐利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你这么想着百姓……“赵霁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咀嚼什么，“看起来可早早就想要当皇帝了。“
这话落在安静的宫室里，分量不轻。
周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赵霁，嘴角那点笑意既不加深也不消退，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挂着。
赵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笑，笑声都不大，一个沙哑如破锣，一个低沉似闷鼓，在空旷的宫室里回荡，和窗外那呜呜的秋风搅在一起，听着说不出的苍凉。
许久，赵霁的笑声渐渐停了，他扭过头，目光落在王婉身上，那眼神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还有几分近乎恶意的促狭。
“王惠仪。“
王婉微微挑眉：“嗯？“
“你看看我们这些人。“
“你看看我们每一个人。”赵霁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归根结底，都是没有区别的。“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周志，又指了指自己：“晋侯也好，本王也好，都是被野心扭曲的怪物。不过是一个披着仁义的外衣，一个懒得遮掩罢了。“
赵霁的目光重新落在王婉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你以为你投靠了一个太平帝王？你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今天他能为了太平不杀我，明日他便能为太平杀你。”
“道义这把刀，从来都是两面开刃的。“
王婉冷哼一声，把脸偏开去，没有接他这番话。
周志看了赵霁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回避的端正：“赵大人好伶俐，自己都站不稳了，还在担心着本王与王大人之间的君臣事宜。“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赵霁脸上：“闲话少叙，本侯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赵大人是否愿意配合本王下诏？为了减少伤亡，也为了你府上那三百口人的性命。“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如今你我所做的，不过是少一些无谓的伤亡而已。”
赵霁沉默了。
宫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噼啪声。
“成王败寇。“赵霁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本王打了半辈子仗，赢过也输过。输就是输了，没有跪着求活的道理。“
周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耐心的等待。
“那，二公子呢？“
这话说得极轻。